汪思涛僵在原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他死死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眼底翻涌著几乎要压不住的戾气。
    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当眾逼到这个份上。
    给一个副厅级的小市长道歉？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汪思涛以后在京城圈子里还怎么混？
    可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憋屈，他也不敢在林奕面前有半分的过激举动。
    刚才龙宸华那番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不是我不帮你，是我这张脸面子不够大。
    连龙宸华的面子都不够大，他汪思涛又算个什么东西？
    汪思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把涌到嗓子眼的恶气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迴廊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没有一个人出声。
    终於，在林奕冷若冰霜的目光注视下。
    汪思涛强压著心底翻涌的戾气，极其僵硬地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说道：“孟市长，对不起，刚才对你说了一些过激的话，我向你道歉。”
    他这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透著浓烈的屈辱和不甘。
    话音落下，汪思涛连头都不抬，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凌乱的声响，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而他那三名同伴，可没那个胆子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陪著小心到了极点的笑容，快步走到林奕和宫驍杨面前。
    “小奕，宫哥，今天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改天一定登门赔罪。”
    “是是是，小奕、宫哥，你们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们一般见识。”
    “小奕、宫哥实在对不住，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三人点头哈腰地说完，又衝著莫小北和宫若涵那边挤出笑脸打了招呼，这才夹著尾巴快步逃离了迴廊。
    那模样，活像是三只被撵出了院子的野狗。
    等这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迴廊里那股子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才终於鬆弛下来。
    孟寻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竭力平復自己的心绪。
    片刻后，他迈开步子，走到林奕身前，神色郑重，微微欠了欠身，开口说道：“林少，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他这句道谢，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水分。
    孟寻心里清楚得很，今晚要是没有林奕出面相助，別说让汪思涛低头道歉了，他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燕京阁走出去都是个未知数。
    听到『林少』这两个字，林奕不禁怔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孟市长，你这一句『林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我也是在体制內工作的，真要论起行政级別，你是副厅级，恐怕我还得称呼你一句领导才行！”
    说到这里，林奕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严肃，说道：“而且……你真不用向我道谢。今晚你会遇到这些麻烦，说不定也是受到了我的牵连。”
    这话一落，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宫驍杨眉头猛地拧起，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之色，立刻看向林奕，发问道：“小奕，你的意思是，龙宸华今晚出现在燕京阁里，並不是巧合？”
    林奕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沉吟著回道：“我也不敢百分百的確定，但大概率……孟市长是受到我牵连了。”
    此言一出，莫小北、宫驍杨、宫若涵、陈凌川、欧雨彤几人脸上的神情，同时变得无比凝重起来。
    龙宸华可不是什么善茬。
    如果今晚这一出真的是衝著林奕来的，那结下的这场梁子，恐怕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依照龙宸华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驳了面子，他绝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必定会从其他方面把今晚丟掉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龙家那位虽说现在已经交棒了，但手里的权力並没有完全放下。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地方上，龙家都还有著盘根错节的巨大影响力。
    如果龙宸华真是铁了心，要找回今晚丟掉的面子。
    那不管是林奕，还是孟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恐怕都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眾人想到这里，心情都不禁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迴廊里的气氛，又隱隱有了往下沉的意思。
    欧雨彤左右看了看，见大家脸上都没了笑意。
    她眼珠一转，故意扬起声调，用轻鬆的语气说道：
    “行啦行啦，不就是一个龙宸华吗？他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难不成还能把我们都给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挽住宫若涵的胳膊，笑著招呼眾人说道：“咱们大家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在过年的时候聚一回，就別在这儿想这些烦心事儿了，赶紧先填饱肚子要紧。”
    “我可是饿的已经前胸贴后背了，再不开饭，我就要在燕京阁里饿晕过去了。”
    被她这么一打岔，原本沉甸甸的气氛瞬间就被打散了。
    宫驍杨也回过神来，笑著摇了摇头，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招呼道：
    “雨彤说得对，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走走走，回包间，菜都要凉了。”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重新回到了包间里。
    关上门，外面的那些刀光剑影就被暂时隔绝了。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重新唤醒了眾人的食慾，几杯酒下肚，刚才那场衝突带来的阴霾便淡了不少。
    大家聊著各自在外地工作时的见闻，聊著圈子里的趣事儿，聊著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包间里渐渐被谈笑风生的氛围所填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间在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便溜走了。
    这场聚会足足持续到了深夜一两点，眾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
    莫小北、宫若涵和欧雨彤都没有喝酒，正好可以各自开车回去。
    大家离开燕京阁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打著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就像是冷刀子似的。
    可眾人站在停车的地方，谁都没有急著上车，反倒依依不捨地又多聊了半个多小时。
    “若涵，你回了海西省之后可得常联繫，別一忙起来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给忘了。”欧雨彤拉著宫若涵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叮嘱道。
    宫若涵嘴角弯了弯，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不会的。”
    “小北。”陈凌川拍了拍莫小北的肩膀，不禁感慨著说道：“下次见面，怕是就要喝你和小奕的喜酒了。”
    莫小北白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陈凌川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眾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可笑声落下之后，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
    今晚这一別，下次想要再相聚的话，恐怕就要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了。
    大家分散在天南海北各自工作，各有各的岗位，各有各的职责，不是谁都能隨隨便便抽出时间来聚一聚的。
    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的要紧事儿，一年能见上一次面，就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甚至有可能几年都见不了一次面，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里，眾人的笑声里，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最后还是宫驍杨先开了口，招呼著说道：“行了，天太冷了，都上车吧！来日方长，咱们有时间再聚。”
    眾人这才互相挥了挥手，各自上了车。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发动起来，车灯在雪幕中划出一道道长长的光柱，驶离而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在返回301医院的路上时，莫小北两手握著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开著车，车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路上已经有了积雪，她不敢开的太快。
    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著，林奕靠在副驾驶座上，今晚他喝了些酒，脑袋微微有些发醺，半眯著眼睛看著车窗外纷飞的大雪。
    莫小北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大木头，你觉得孟市长人怎么样？”
    林奕听到这个问题，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想了想，想了好一阵，才认真地开口回答道：“人没问题，挺正派的。有原则，有骨气，也有能力。不管是从朋友的角度，还是从同事的角度，我都挺喜欢这个人。”
    说到这里，林奕忽然顿住了，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
    莫小北察觉到他话里有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追问道：“怎么了？”
    林奕盯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路，缓缓开口说道：“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林奕眼神复杂，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莫小北交底说道：“日后，他恐怕会成为我闯入决赛时，一个非常强劲的竞爭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