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炳坤低垂著头，没有立刻回答林奕的话。
    足足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短短两天便好似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嘴角翕动了几下，然后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嗓音，向林奕问出了一个他已经憋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林县长……我有些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在盛唐花园里那套房子的？”
    这个问题，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不明白。
    盛唐花园那套房子，他藏得那么隱蔽，那么深——不在他自己名下，不在他老婆名下，不在他任何亲属名下，甚至连他最亲的人，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藏钱的窝点。
    如果不是被当场给人赃俱获的话，他绝不至於会有今天这种下场。
    事到如今胜负已定，丁艷红和陈涛之间的关係，也已经没有再隱瞒的必要了。
    林奕缓缓开口，將丁艷红和陈涛之间的真实关係，以及丁艷红生前和陈涛密谋、准备敲诈勒索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都说了出来。
    邱炳坤听完这一切之后，整个人茫然若失地僵在了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他才一点一点地消化完这段信息，然后嘴角泛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摇头苦笑说道：
    “命啊……这都是命啊！我邱炳坤算计来算计去，算计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我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的女人身上。”
    林奕这么急著赶到纪委来，可不是来听邱炳坤感慨命运无常、后悔当初的。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邱炳坤，直切要害质问道：“邱炳坤，丁艷红到底是怎么死的？”
    邱炳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林奕这句话戳中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隱秘开关。
    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对林奕说道：
    “丁艷红的死……是个意外。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杀她。真的，就是一个意外而已。”
    “我们？”
    林奕的眉头猛地往上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最关键的字眼。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钉在邱炳坤的脸上，立刻往下追问道：
    “邱炳坤，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丁艷红身死的时候，现场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场？”
    邱炳坤无力地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说道：“对，当时除了我之外……前任县委政法委书记周卫东，还有他表弟陶满屯，也都在现场。”
    说到这里，邱炳坤猛地睁开了眼睛，咬著牙，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说道：
    “可是丁艷红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当时我们四个人都喝了酒……喝了很多的酒。谁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谁也没想到呀！”
    明白了。
    这一刻，林奕心中盘旋了许久的疑惑，瞬间被全部解开了。
    难怪周卫东要下那么大的力气去遮掩丁艷红的案子，甚至不惜动用政法委书记的权力，亲自打招呼、定调子，把一桩疑点重重的命案硬生生地办成了铁案。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帮陶满屯，而是在帮他自己。
    恐怕就连邱炳坤这个当事人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当时到底是谁在酒精的刺激下一时上头，失了分寸，用手活生生地掐死了丁艷红。
    毕竟四个人一起喝酒，一起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游戏，酒精一上头，谁又敢拍著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是那个杀人凶手？
    所以，他们就只能一起把这桩案子给死死地捂住，用栽赃陷害的方式，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替他们顶罪。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有些解释不通。
    邱炳坤、周卫东、陶满屯这三个人，为什么要特意去栽赃陷害一个跟他们素无冤讎的王大明？
    丁艷红死了，他们完全可以偽造一个入室抢劫杀人、或者乾脆把现场清理乾净，让案子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为什么非要冒著画蛇添足的风险，去把王大明推出来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林奕立刻將心中这个疑问拋了出来，目光如锥子一般盯著邱炳坤，沉声问道：“那王大明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挑选他来顶罪？丁艷红的死，你们大可以偽造现场，让案子查不下去，为什么要画蛇添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邱炳坤的嘴角扯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说道：
    “挑选王大明来顶罪……是陶满屯的主意。”
    “陶满屯一直对王大明的老婆秦桂英有那种想法，所以曾多次让丁艷红去试探秦桂英的意思，想用钱把她拿下。”
    “后来王大明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一直在背后打他老婆主意的人就是陶满屯，所以就私下里跑去警告了陶满屯，说如果再敢有那种不轨念头，就把陶满屯非法採矿的事情报告给政府。”
    “当时陶满屯就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动手把王大明整到去坐牢，不过当时被我和周卫东拦了下来。”
    “后来出了丁艷红的事情，陶满屯又提起了这个话头，提议乾脆就让王大明来背这个黑锅——既能了结丁艷红的案子，又能顺手除掉王大明这个眼中钉。我和周卫东当时也都慌了神，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林奕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一字一顿地质问道：“那想必，王大明到最后之所以会甘愿认罪，替你们背这个黑锅，也是你们的手段了？”
    面对林奕这句冷冰冰的质问，邱炳坤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垂下了头，用缄默做出了这个回答。
    然而林奕的追问，並没有到此为止。
    林奕盯著邱炳坤那张灰败而麻木的脸，用一种不高不低、却不容对方有丝毫迴避的声音，缓缓地问道：
    “邱炳坤，我现在倒是真的很好奇！”
    “你为什么要主动向我交代丁艷红这起案子？”
    “究竟是你自己良心发现想要交代的，还是说……有什么人逼你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