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李同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陛下让我撤出幽州，可没说我不能往北走。
    从草原绕一圈，那也是撤。
    拓跋浩上回在咱们手上吃了大亏，五千精骑折了三千多，那是他心头一块疤。
    只要有人在他耳边吹点风，告诉他幽州现在换了主人，守军不足两万，你猜他会不会按捺不住？”
    虎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隨即咧嘴一笑：“大哥这是要借刀杀人？”
    “刀是拓跋浩的，杀的是赵崇远的人。”李同坐回椅子上，“赵崇远拿了幽州，就得替朝廷守著北大门。胡人南下，头疼的是他，不是我们。”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然后一个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气总算散了大半。有人搓著手笑了出来：“主公这招高啊，让朝廷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三日后，李同率军拔营北上，沿著燕山北麓的草场向东北方向推进。
    大军行进的速度不快，沿途走走停停，像是在刻意等什么消息。
    与此同时，青州刺史赵崇远接到了朝廷的圣旨，命他接管幽州军政。
    赵崇远捧著那捲明黄色的绢帛，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既惊喜於朝廷的信任，又清楚幽州那个烂摊子不好接。
    青州富庶，但兵少，他手里能调动的精锐不过三万人，要同时守住青州和幽州，力不从心。
    他在书房里踱了整整一个时辰，终於停下脚步，对侍立一旁的幕僚吩咐道：“备笔墨，我要上一道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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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僚小心翼翼地替他研墨，问道：“大人是想向朝廷请求增兵？”
    “增兵？朝廷现在哪还有多余的兵？”赵崇远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我要请朝廷赦免许文。”
    幕僚的手一抖，墨汁溅出了砚台：“大人！许文此人反覆无常，不可重用啊！”
    赵崇远没有抬头，笔尖稳稳落在纸上：“我知道他不可信。
    但眼下的局势，青州缺的就是一个能打仗的人。
    许文虽然人品不堪，但他在幽州跟李同交手那么多次，对李同的用兵之法最熟悉。
    用他来挡李同，总比我自己去送死强。”
    信送出青州的同时，草原深处，李同的斥候已经找到了拓跋浩部眾游牧的踪跡。
    草原上的春风还带著寒意，呼延灼的残兵逃回部落后，把幽州城下的惨败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拓跋浩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又听说幽州如今换了主人、守军空虚，那颗被战败压下去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他召来部落中的勇士，在篝火旁指著南方的舆图，眼中泛著狼一样的光：“汉人朝廷换了人来守幽州，兵力不足两万，正是咱们南下报仇的好时机。”
    半个月后，京都御书房。
    叶无锋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两样东西：一份是赵崇远为许文求情的奏摺，一份是暗线从幽州送回的密报。李同已经率军撤出幽州，转而北上草原。
    叶无锋把两份文书並排摆在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一直没有说话。
    侍立在旁的心腹太监赵德安躬身等了许久，见他一直没有开口，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青州刺史这份奏摺……您看该如何处置？”
    叶无锋收回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份密报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赵德安接过来看了一遍，瞳孔微微一缩，抬头道：“李同撤出幽州后，直接往北边去了？”
    “他说是奉命撤离，可往北走，那是去草原的方向。”叶无锋冷笑了一声，“他这是在告诉朕，幽州朕给你了，但赵崇远能不能守住，朕自己看著办。”
    赵德安放下密报，斟酌著措辞：“陛下，许文这个人虽然反覆，但眼下朝廷能用的人实在不多。
    若让他去青州，他和赵崇远相互牵制，谁也做不了大。
    而且，有他在青州顶著，李同要想南下，就得先过许文这一关。”
    叶无锋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两份文书之间来迴转了许久，终於开口：“那就准了赵崇远的摺子，给许文一个游击將军的虚衔，让他留在青州协防幽州。
    告诉他，好好守，朕既往不咎；若是再有异心，新旧帐一起算。”
    赵德安躬身退下，去擬旨。
    叶无锋又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江南送来的急递。
    他看了几行，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陆正渊在江南的进展比预想中快，那些豪强大族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库房里的银粮已经积了不小的一笔，但运到京都的却寥寥无几。
    南方的农民暴动还在蔓延，官道被截断了好几段，税银根本运不出来。
    赵德安擬完圣旨回来，见叶无锋还坐在灯下，面色凝重，上前低声道：“陛下，江南那边的消息，您看是不是要召几位大臣商议商议？”
    叶无锋把密报拍在案上，语气里带著隱忍的怒意：“商议？商议了半年了，有什么结果？南边的税银运不上来，北边的李同还在草原上溜达，朕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天下？”
    赵德安后退一步，没有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叶无锋忽然抬头，目光落在赵德安脸上：“你说，如果朕御驾亲征呢？”
    赵德安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陛下三思……”
    “朕想了很久了。”叶无锋打断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摇晃，“江南的税银不是运不出来吗？那朕就亲自去江南。
    用江南的赋税养兵，用南方的战事练兵。
    朕在军中，那些豪强大族谁还敢截留税粮？”
    赵德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反驳。
    叶无锋转过身来，目光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北边让赵崇远和许文去顶，南边朕亲自坐镇，两线开花，总比枯坐京都要强。”
    “那李同……”赵德安犹豫著开口。
    叶无锋沉默了一瞬：“李同那边，他若敢越过幽州南下，朕再调集天下兵马跟他清算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