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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下
    神禾堡,城墙上。
    风从终南山那边灌下来,带著冬末最后一股狠劲,吹得城墙上几支火把歪歪斜斜地晃。
    火光一明一暗,在青砖垛口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周文远站在垛口前,双手撑在砖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皂色战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的毛边被风撩起来,一下一下地蹭著下頜。
    张时站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他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腿有些发麻,换了个脚撑著。
    他感觉到周文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连忙绷直了身子。
    “回来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回使君,回来了。”张时往前挪了半步,“派去枯麦地的人刚进堡,小的先过来稟报。”
    周文远没回头,下巴抬了抬:“说。”
    张时舔了舔嘴唇:“没敢靠太近。枯麦地那片四面敞亮,晚上还好,白天靠太近容易被发现,只看见两拨人散了。终南山那伙往南,香积寺的往北。说什么……实在听不见。”
    周文远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慢慢蹭了一下,砖缝里去年冬天残留的沙土被他的指尖刮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手背上。
    他把手收回来,在战袍上拍了拍,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的眉头微微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短须在火光里泛著青灰色。
    “听不见就对了。那个书生要是能让旁人听见他谈什么,也活不到今天。”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偏头看著张时,“孟虎呢?”
    “在后院。一天没出来。”
    周文远嗯了一声,目光从张时脸上移开,落在前头那段台阶上。
    台阶又窄又陡,两边的墙把风挡住了,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底下,下面的几级台阶淹没在黑暗里。
    张时跟在周文远的身后,脚步声在窄巷里一下一下地迴响。
    ……
    ……
    神禾堡,后院。
    后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石桌上、落在酒壶上、落在孟虎的肩头上。
    孟虎没在屋里。
    他坐在石桌旁,一只胳膊搭在桌沿上,身体靠著椅背,两条腿伸得很直。
    石桌上搁著一壶酒,两只粗瓷碗。
    酒壶的塞子拔开了,酒气在月光里散著,淡淡的,混著槐树枯枝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虎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时在院门口站定,歪著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孟虎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孟將军,周使君让小的来问——”
    “某听见了。”孟虎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出来,他睁开眼,眼珠先往旁边转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用手捏了捏后颈,下巴抬了抬,“文远派人去枯麦地了?”
    “……是。”
    孟虎的手停下来,看著张时。
    “听见什么了?”
    张时摇了摇头:“没听清。离得太远,不敢靠前。只看见人散了。”
    孟虎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没听清就对了。”
    他把酒壶推到桌子中间,“那书生不是傻子,终南山的那些个头目也不是。他们选枯麦地,就是知道那里敞亮,谁靠近都能看见。看见不怕,怕的是被人听见。”
    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摺了一截枯枝,在指间慢慢转著,“你是…文远急什么?”
    张时低著头:“使君没说急,就是想……”
    “就是想马上知道那书生跟终南山的人说了什么?”孟虎转过身,把枯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书生要是连这点风声都藏不住,就不值得文远盯著了。”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那碗凉透的酒,仰头一口喝了,“去告诉文远,该睡就睡。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有没有动静,过几天就看出来了。有动静,就是谈成了;没动静,就是没谈成。现在急,没用。”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明天某去一趟香积寺。”
    张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將军……”
    “某不是將军了。”孟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疲惫,“某去会个人。老熟人。”
    ……
    ……
    赵家,杜曲镇
    后堂的烛火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炭花,火苗跳一下,暗一下,又跳一下。
    赵德茂歪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半闭著,嘴唇紧抿。
    桌上摊著一本帐册,翻开的那一页已经被他的胳膊压出了摺痕。
    旁边搁著一碗参汤,碗沿上凝了一圈白色的脂皮。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德茂的眼睛掀了一条缝。
    老周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先在门口站了一下,见赵德茂没有睡著的意思,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把那碗凉透的参汤端起来,准备换一碗热的。
    “放下吧。”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
    老周头的手顿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把碗放回原处。
    赵德茂慢慢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都搭在扶手上。他看著桌上那碗参汤,看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看著老周头。
    “枯麦地那边,有人回来吗?”
    “回来了。”老周头的声音很轻,“什么也没听见。离得远,不敢靠前。”
    赵德茂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见了面就够了。见了面,就有说法。谈得拢谈不拢,过几天看终南山里的动静就知道了。”
    他伸手拿起那碗参汤,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季良呢?”
    “三郎君已经歇下了。明天一早,张大陪他去香积寺。”
    赵德茂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让他到了那里,管住自己的嘴。那个书生要是给他脸,他接著;要是不给,他也得受著。”
    老周头低著头:“是。”
    赵德茂摆了摆手,老周头躬著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后堂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赵德茂半张脸上,沟壑纵横。
    他想起年前那个夜里,二弟赵德昭从香积寺回来,脖颈上缠著绷带,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就回了屋……
    ……
    ……
    香积寺
    殿內的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一层白灰。
    周虎靠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小九靠著柱子,鼾声又轻又匀,胸口一起一伏。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
    杨昭没睡。他坐在火堆旁,短刀横在膝上,指腹在刀鞘的纹路上慢慢推过去、推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灰烬表面的白色已经盖住了下面的暗红,但他还是一直盯著,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偶尔在刀鞘上停一下,然后又接著推。
    脚步声从藏经阁那边传来。
    杨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是落在灰烬上,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陆衡走进殿內,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他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烧火棍,拨了拨灰堆。烧火棍的尖头插进灰里,碰到了下面的炭火,几颗火星窜起来,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把烧火棍搁回原处,在杨昭旁边坐下来,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月光从殿门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门槛上,周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砖上。
    杨昭偏头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看他,眼睛还是看著殿门外。
    “后天刘大他们进山。你去不去?”
    杨昭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
    “某留在寺里。陈大石他们几个还没练出来。郑七和牛三出刀还是慢,小石头手上倒是有点劲,但脚下不稳,一著急就乱。”
    他顿了顿,目光从灰烬上移到殿门外,“后院那边,小九一个人盯不太住。他嘴碎,跟人套近乎还行,真有事,他兜不住。某走了,这边没人。”
    陆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殿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寺门上那块旧匾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周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脑袋猛地一点,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左右看了看,见陆衡和杨昭坐在那里,又闭上了眼,脑袋重新歪过去,没几息又打起了鼾。
    杨昭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站起身来,“郎君,某去巡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