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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京都
    夜色浸著凉气,驛站的油灯忽明忽暗。赵衙役带著两个手下找到周家人的房间,语气比往日沉了些:
    “明日跟京都来的队伍匯合后,我们就交差了。”他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孩子,顿了顿,
    “往后的路,归京都的衙役管,能不能活著到流放地,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周家人心上,席间瞬间没了声响。
    周家老爷子嘆了口气,拱手道:“多谢赵头多日照拂。”赵衙役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著手下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嘆息,孩子不懂“造化”是什么,却被大人们凝重的神色嚇得不敢出声。
    真正的考验从明天才正式开始。
    次日中午,驛站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呵斥声。大美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著驛站赶来,前头是十来个腰佩长刀的衙役,后头跟著上百號流放之人,有老有少,个个灰头土脸,成年男人身上都带著枷锁。
    “是京都来的队伍。”周家人低声道,声音里藏著忐忑。
    不多时,赵衙役便带著手下迎了上去。京都衙役的头领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脸上带著一道疤痕,眼神锐利如鹰。
    两拨衙役在驛站门口交接文书,赵衙役指著周家人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又特意提了句“有个女眷跟隨”。
    疤痕头领扫了一眼站在人群后的大美,只是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交接得很快,赵衙役等人核对完文书,便翻身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离去。临走前,赵衙役看了大美一眼,没在打招呼就离开了。
    大美对著他的背影微微頷首,算是道谢。转过身时,疤痕头领已带著人走到近前。
    他身后的衙役分作两波:一波跟在他左右,神情严肃,態度不远不近,既不热情也不恶劣,另一波则落在后头,约莫三个人,眼神滴溜溜地在大美身上打转,那目光里藏著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像饿狼盯著猎物,看得大美心头一紧。
    疤痕头领开口,声音粗哑:“既已交接,便收拾东西上路。你既非流放之人,可隨行,但规矩得守,不准干预队伍事务,不准流放之人私藏违禁之物,违者按律处置。”
    “民女明白。”大美垂首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几个带著恶意的衙役,想著之后的日子要格外小心了。
    衙役们交接完毕,核对过名册后,便挥手示意让他们与京都流放之人匯合。
    周老爷子带头向周家嫡系的队伍那走去,周家嫡系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与韩、傅两家的人丁兴旺形成鲜明对比。
    原来周家祖上本是京都望族,周大哥的祖父一生只育有两子,长子是嫡出,便是如今带队的周大人,而周大哥的父亲是庶出,自小不受嫡母待见,刚成年便被分了家,带著微薄家產搬到府城附近定居,平日里极少回京都,与嫡系往来稀疏。
    直到嫡母与父亲相继离世,两房才偶尔有了些走动,却始终隔著一层淡淡的疏离,关係並不算深厚。
    此次流放,周家嫡系这边,周大人只带了一妻,后院里三个孩子,嫡出的周大公子周明轩、周大小姐周婉寧,还有妾室所生的二小姐周婉柔(妾室病故)。
    因是六族流放,周家亲戚本就不多,大多早已没有了,此番涉案后最终隨行的只有他们两房人,加起来不过十余人,成了三伙人中最少的一支。
    反观另外两伙,韩家声势最盛 韩家与三皇子的舅舅曲家是联姻关係,此次正是因牵涉三皇子谋逆案被流放,一族三房连同叔伯分支,足足六房人,男女老幼加起来近五十多口,队伍浩浩荡荡,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压抑。
    他们和曲家是实打实的姻亲,两家盘根错节绑得极紧:曲家嫁了一个姑娘过去做大儿媳,亲上加亲的关係,让他们在这场祸事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曲家才是这桩案子的核心,曲家舅舅在边关领兵。
    三皇子主战,力主出兵平定边关乱象,却触怒了主张议和的皇上,龙顏大怒之下,三皇子被囚於京中,曲家自然首当其衝,除了远在边关打仗的舅舅和麾下將士,留在京中的曲家人,也和三皇子一样囚於京中。
    傅家则是三皇子的授业恩师,家风严谨,此次流放也有几房人隨行,虽不及韩家人多,却个个神色凝重,透著读书人的隱忍与沉鬱。
    而周大公子,是三皇子的伴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此次周、傅两家老爷也是在朝廷之前力挺三皇子,才被牵连其中,踏上了流放之路。
    三家皆是因三皇子一案获罪,前路漫漫,谁也不知道这流放之路的尽头,究竟是生是死。
    两伙人聚齐后,衙役们重新清点人数,喝令眾人整队出发。
    周大嫂望著身旁嫡系那几位面容生疏的族人,又看了看韩、傅两家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周大哥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怀里的孩子,前路漫漫,这陌生的队伍里,唯有身边的家人,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周老爷子攥著树根当拐杖,脚步有些踉蹌地走上前,望著眼前的嫡兄,昔日在京都朝堂上意气风发的一品大员,如今鬢髮霜白,官袍换成了粗布囚衣,脊背也弯了几分,活像个被岁月压垮的普通老者。他喉头动了动,只唤出一声:“大哥……”
    周大人闻言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二弟,对不起。”短短五个字,带著无尽的愧疚与疲惫,
    “是我连累了你们,若不是我家与三皇子牵扯过深,也不会让你们遭此流放之罪。”虽说两房自小分离,情谊淡薄,但血浓於水,他始终难辞其咎。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得很:“大哥无需道歉。”他抬眼望著嫡兄,语气淡然,
    “这些年我们在府城安稳度日,多少也沾了京都周家的光。此番劫难是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你。”
    他看得通透,既已身陷囹圄,再纠结过往也无济於事。周大人望著二弟坦荡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周大哥和周大嫂牵著孩子上前,对著周大人与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周大哥也与周大公子等人互相頷首示意。
    虽无过多寒暄,但血脉相连的默契仍在,两房人自然而然地匯到一处,跟在周大人身后,融入了流放的长队中。
    衙役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喝令眾人赶路。周家一行人沉默地跟著队伍前行,脚步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朝著遥远而未知的流放之地,缓缓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