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水县衙。
大堂之中,贾存理正束手束脚的跪倒在堂下,低著头,蓬头垢面,本就纤瘦的身体,又瘦了好几斤,全然没了之前带著刘仁权和赵坤一起闹事的神气。小小的眼睛一边偷偷左顾右盼著,一边时不时偷偷瞄两眼叶文举。
“想通了?”叶文举语气虽然冰冷,但却带著一丝通情达理的柔和。
李守正和周至都在一旁看著。
刘仁权如今已经相当於被叶文举解除了所有工作资格,因为已经失去了他的价值。每日被叶文举关在他自己家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下一步,就是等拿到他的实锤证据,下狱了。
贾存理没有直接回答叶文举,他试探性的问道。
“若是小民说点什么,那小民的子孙可否……”
“誒誒~不是说点什么,是看你的態度。你要是態度端正,不加隱瞒,本县一诺千金。”叶文举微笑著用手指了指贾存理。
贾存理深深嘆了口气。
“老朽,只是个经手人。王府的內官有什么需求,小民只是照办,也只是收个人情往来,这主要的好处都被那王府的陆光这些內官赚了,小民只是拿了个零头……”
“啪——”
叶文举突然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要在这油嘴滑舌!这么大一笔亏空,好大一笔买卖,你说你只拿个中间费用,你觉得本县会信吗?”叶文举的口水都要喷到贾存里脸上了。
“再说,这庄田投献一事,本县已经从王府那了解的七七八八,白纸黑字,不需要你再做什么解释。此案已经盖棺定论,本县问你的是其他的事。”
谁成想,贾存理面对愤怒的叶文举,面不改色,还捋了捋自己的鬍子。他低著头,沉默了一会。
叶文举那句“子孙功名”始终像一根针,扎的他心里不舒服。他闭眼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眼神里的畏缩少了些,像是认了命。
贾存理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摆正了身子。
“不知道县尊想从老朽这知道些什么?”
“你和那赵坤和刘仁权的事,还有军屯之事。”
贾存理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赵坤是赵氏的族长,自元末战乱,涂水县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好不容易天下安定,前些年陛下又勒令大家氏族移民,时至今日,县里真正有点家底的大户便只有赵家了。老朽一致仕教諭,想在这涂水县立足,做点事情,除了投靠他,別无他法。”
贾存理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
“至於刘仁权,他已经在这涂水县做了五六年县丞,根基已深。在县尊您来之前,这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刘县丞经手,如此一来,我与赵坤也不得不与刘县丞……”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自始至终都是被胁迫的一样。”叶文举实在是听不下去这贾存理顛倒是非一样的自顾自洗白,忍不住打断。
“你莫要诡辩,你要是不想主动攀附,不想捞点好处,你个举人出身的,致仕以后还能饿死你不成?少在这儿撇清自己。”
被叶文举戳穿了自己的小心思,贾存理刚刚的气定神閒也少了些。
未等贾存理继续反驳,叶文举便继续追问。
“我不是听你卖惨的,你只管说,你们各自都做了哪些事,都与哪些人有牵扯,又有多少百姓被你们害的失了田土背井离乡?”
“县尊,老朽家中並没有多少多余的地,老朽只清楚几件事。一则,无论是投献还是飞洒,田土上的一应事都是赵坤和刘县丞一手操办,老朽只是晓得此事,但其中详细內情並不得知。二则,赵族长確实有和卫所那边有些交易往来……”
叶文举听到这里,突然就想到了前几天带著张远去到田土里看到的奇异景象,佃农种军田,士兵种民田。
“你是不是说,他们互相交易民田和军田?”叶文举问道。
贾存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叶文举看来,这就是一种默认。
叶文举通过太原府给太原右卫发了公文,要求启用“约会”制度。但已经很多天了,也没有回信。
他正沉思时,贾存理说话了。
“县尊,你动不了卫所。”
“废话,我自然是动不了卫所。我是叫他们来共同处理此事。”叶文举反驳道。
谁知道,贾存理听完这话,居然笑了,笑得叶文举有些不安。
“你笑什么?”李守正在一旁质问贾存理。
“我说的就是这个,你请不动卫所。”贾存理笑够了,回应李守正。
“如何能请不动?《大明律》有言,其有占吝不发,首领官吏各笞五十……”李守正援引出了《大明律》的法条,企图反驳。
“王家村百户所城就在涂水县城远郊的洞涡水附近,那就请县尊和典史,去打里面的百户五十鞭子吧!”贾存理和叶文举说得一本正经,显得更为荒唐。
李守正沉默了,叶文举也沉默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尷尬之中。
好一会儿,叶文举突然想到了什么。
“再问你一件事,顾言平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贾存理听到这个问题,身子倒是有些反应。他抬起头来,注视著叶文举。他在心里认真的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跟叶文举说这件事。
“县尊,顾主簿之死的內情,我一个做里老的怎么会知道?但我猜测,顾主簿应该是知道了些事,您还是去问刘县丞吧。”
叶文举听得出来,贾存理这话说的十分巧妙。他没有直接指认刘仁权就是凶手,但字里行间,暗示了这应该是一桩简单粗暴的灭口行动。
叶文举示意一旁的书吏把口供拿给贾存理签字画押,之后就把他押回了牢里。
此时他现在要优先处理民田军田互相侵占一事,还没有精力去管其他的。
叶文举仔细思考了一阵子,虽然这个贾存理老奸巨猾,但他说的不无道理。他把事情想简单了,之前处理王府庄田的事情太过顺利,让他以为卫所这边也会一样的配合。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庄田的处理之所以顺利,是晋王本人並没有真的参与其中。而卫所如今这个状况,显然和王府不一样。
而且他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清楚。
“为什么卫所的军官要占民田,而赵坤这样的豪强要占军田?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