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深圳南山,白石洲城中村深处的一栋六层自建楼。楼体被油烟燻得发黑,外墙瓷砖剥落大半,露出水泥底色。三楼东侧,铁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显示器的蓝光,和一股混合了泡麵、汗液、电子元件过热的复杂气味。门牌上贴了张手写纸条:“迅雷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字跡潦草,墨水有些晕开。
邹胜龙坐在办公室里唯一的办公桌前,桌上堆著三台显示器,两台显示代码编辑器,一台是下载速度的实时监控。他三十四岁,头髮乱糟糟,鬍子三天没刮,穿著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睛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神里是疲惫,是焦虑,还有一种困兽般的挣扎。
迅雷下载软体,他做了两年。核心是p2sp技术——点对点和伺服器加速结合,比传统的http下载快三到五倍。去年上线,用户口碑很好,但用户量卡在十万,上不去了。不是技术不行,是没钱推广。伺服器要钱,带宽要钱,员工工资要钱。帐上现金还剩十二万,下个月工资要发八万。如果再没有钱进来,迅雷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窗外的城中村开始喧闹起来。下班的人流,炒菜的油烟,小孩的哭喊,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邹胜龙没心思吃饭,他刷新了一下邮箱,还是没有新邮件。下午发出去的第十封融资bp,依然石沉大海。投资人都说“技术很好,但商业模式不清晰”,或者说“下载工具天花板太低”,或者说“等用户量再大点看看”。等?他等不起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號码,深圳的。他皱眉,接起来。
“餵?”
“邹总,我是林浩,浩宇科技的。”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我在你楼下,能上来聊聊吗?”
林浩。浩宇科技。邹胜龙知道。做《山海》那个,很火的游戏公司。但游戏公司和下载软体,有什么关係?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警惕。
“聊投资。”林浩说,“关於迅雷的未来,和浩宇能帮你什么。”
邹胜龙握著手机,手指收紧。投资?浩宇要投迅雷?为什么?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是想收购?是想利用迅雷的p2p技术做游戏更新?还是……別的?
“上来吧。”他说,报了三楼的房间號。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邹胜龙拉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很年轻的少年,应该就是林浩,十八九岁模样,穿简单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著一个半旧的双肩包。后面跟著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看起来更沉稳,是王磊。
“邹总,打扰了。”林浩点头,目光扫过简陋的办公室,在墙角的行军床、满地的泡麵盒、屏幕上的代码上停留了一瞬,但眼神里没有任何鄙夷或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地方简陋,见谅。”邹胜龙让开路,从墙角拖出两把塑料凳子,“坐。喝水吗?”
“不用。”林浩坐下,没废话,直接开口,“我看过迅雷的代码。p2sp架构很巧妙,特別是动態分片调度算法,用到了博弈论的思想,效率比bittorrent高20%。但你们的问题也很明显:资源索引依赖中心伺服器,一旦伺服器被攻击,整个网络就瘫了。而且,p2p流量容易被运营商限速,下载速度在高峰期会掉。”
邹胜龙愣住了。他见过不少投资人,但第一次有人一上来不谈市场、不谈模式,直接谈技术细节,而且谈得这么准。这个林浩,不是外行。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算法?”他问,声音发紧。
“我分析了迅雷的流量包。”林浩说得很自然,“用wireshark抓包,反推协议。你的分片策略,是用了纳什均衡优化吧?让每个节点在自私选择的同时,也能最大化全局吞吐量。很聪明的设计。”
邹胜龙后背冒出冷汗。这少年不仅懂,还自己动手验证了。这让他有种被扒光的感觉,但同时也升起一种奇异的兴奋——终於有人懂他做的东西到底厉害在哪了。
“你说得对。”邹胜龙坐直身体,眼神认真起来,“中心伺服器是单点故障,但去中心化索引需要dht,我们还没做。运营商限速,我们想过用加密流量偽装,但会降低效率。这些问题,你有解决方案?”
“有。”林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邹胜龙,“这里面是浩宇做的分布式加速模块,代號『闪电』。核心是一个改良的kademlia dht,节点自组织,无需中心伺服器。流量加密用rc4+变种,密钥动態更换,运营商很难识別。另外,我们加了一个智能路由层,能自动选择最优路径,避开拥塞节点。”
邹胜龙接过u盘,插上电脑,快速瀏览代码。越看越心惊。这个“闪电”模块,设计极其精良,很多思路他还在构想阶段,这里已经实现了。而且代码风格乾净,注释清晰,一看就是顶尖团队的手笔。
“你们……做了多久?”他问。
“三个月。”林浩说,“本来是为浩宇游戏平台做的,用来加速游戏更新和补丁下载。但我觉得,它更適合迅雷。p2sp的核心是资源发现和调度,『闪电』的dht和路由算法,能让你不再依赖中心伺服器,还能把下载速度再提升30%以上。”
邹胜龙沉默了。他看著屏幕上的代码,又看看眼前这个平静的少年,脑子在飞速运转。浩宇有技术,有钱,有用户。如果合作,迅雷能活下来,甚至能起飞。但代价是什么?收购?控股?还是……
“条件。”他抬起头,看著林浩。
“两百万,天使轮,占15%。”林浩说得很乾脆,“不控股,不干预经营,只派一个財务监事。但有一个条件:迅雷的下一个版本,必须內嵌『闪电』模块,作为默认加速引擎。而且,未来如果浩宇需要,『闪电』模块要开源,成为浩宇技术生態的一部分。”
两百万,15%。估值一千三百多万。对现在的迅雷来说,很高了。而且不控股,不干预,只派財务监事——这条件宽鬆得不像真的。邹胜龙在投资圈混了半年,见过太多苛刻的条款:对赌,回购,一票否决,业绩承诺。但林浩的条件,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为什么?”他问,“浩宇做游戏的,为什么要投迅雷?还只要15%?”
“因为下载是入口。”林浩说,“未来网际网路的內容会爆炸,视频,游戏,软体,数据……所有內容都需要下载。迅雷能成为最快的下载工具,就能卡住这个入口。浩宇的游戏、平台、未来可能做的作业系统,都需要快速分发。迅雷是基础设施,是高速公路。我们投资高速公路,是为了让我们的车跑得更快。”
“可你只要15%,不控股,不怕迅雷做大了独立?”
“怕,就不投了。”林浩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神锐利,“邹总,我知道你想做大事,不是只想赚点钱卖掉公司。迅雷在你手里,能长成参天大树。浩宇要做的是生態,是森林。森林里需要大树,也需要灌木,花草。我们给大树浇水施肥,大树给森林遮风挡雨。这是共生,不是寄生。”
邹胜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他看著林浩,这个只有十八岁,但说话像四十八岁老江湖的少年。话很漂亮,但商场如战场,漂亮话谁都会说。
“两百万,什么时候能到帐?”他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签完ts,一周內。”林浩说,“另外,浩宇游戏平台会给迅雷开一个推荐位,导流。我们的用户下载游戏更新,默认用迅雷。这个量,一个月至少能给你带来五十万新增用户。”
五十万用户。邹胜龙心跳加快了。迅雷现在才十万用户,五十万,是五倍增长。而且游戏玩家是高质量用户,下载需求强,付费意愿高。这笔资源,比两百万现金更值钱。
“那个『闪电』模块……”邹胜龙犹豫了一下,“开源后,会不会被对手抄走?”
“会。”林浩点头,“但开源是阳谋。我们把核心技术开源,建立標准,让所有人都用我们的协议。到时候,迅雷就是標准的制定者,是生態的核心。別人抄,是在帮我们扩大生態。而且,『闪电』只是基础模块,上面还有调度算法、安全策略、商业变现,这些我们保留。开源是让利,不是让命。”
邹胜龙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城中村越来越喧闹的市井声。他看著屏幕上“闪电”模块的代码,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篤定的少年,心里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突然鬆了。
“行。”他说,伸出手,“我干。”
林浩握住他的手。很稳,有力。握了三秒,鬆开。
“合同我让律师准备,明天发你。”林浩站起身,“另外,邹总,有件事提前说。p2p下载未来可能会有监管风险,特別是涉及盗版內容。浩宇这边有內容审核的技术和经验,可以帮迅雷建一套过滤系统。未雨绸繆,比出事再补救强。”
邹胜龙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但一直没资源做。浩宇能帮忙,是雪中送炭。
“谢了。”他说,这次是真心的。
“不用谢,是投资。”林浩走到门口,回头,“邹总,迅雷不只是下载工具。未来,它会成为內容分发的枢纽,成为浩宇生態里最重要的管道之一。好好做,別让我失望。”
说完,他和王磊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邹胜龙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楼梯,很久没动。然后,他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闪电”模块的代码,一行一行仔细看。越看,心里越热。
两百万,资源,技术,用户。浩宇给的,不只是钱,是一条活路,一个未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技术合伙人的號码。
“老刘,来公司。有救了,有大救了。”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炒菜的香味飘进来。邹胜龙突然觉得饿了,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他关掉代码编辑器,起身,准备下楼吃顿好的。
走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那张手写的“迅雷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纸条。然后,他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明天,他要列印一张新的,烫金的。
因为迅雷,要起飞了。
而楼下,林浩和王磊走出城中村,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开动,驶入深圳的夜色。
“老大,”王磊坐在副驾,回头问,“两百万,只要15%,还白送技术和流量,是不是太亏了?”
“不亏。”林浩看著窗外流动的灯火,“邹胜龙是技术天才,迅雷会成为下载领域的巨头。我们现在用两百万和一点资源,换他15%的股份,是捡便宜。而且,『闪电』模块嵌入迅雷,等於我们有了一个覆盖几亿用户的分布式网络。未来浩宇要做云服务,做內容分发,做边缘计算,这个网络就是基础设施。这笔投资,值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过投资迅雷,我们在生態链上又布下一子。浩宇的游戏、平台、im、未来作业系统和晶片,都需要强大的內容分发网络。迅雷就是那个网络。生態,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车窗外,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而浩宇的生態版图,在这一夜,又悄然扩张了一块。
像拼图,一块一块,拼向那个庞大的未来。
静待它,慢慢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