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雪。
    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过。早上推开门，雪堆到膝盖深，院子里的脚印刚踩出来，一会儿就被盖住了。
    队长通知：歇工，等雪停。
    周承站在院子里，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落在他肩上、头上，一会儿就白了一层。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女知青宿舍走。
    走到窗台边，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一条缝，刘小莉的脸露出来。
    周承看著她。
    “下午有空吗？”
    刘小莉愣了一下。
    “有。”
    周承点点头。
    “村外那片杨树林，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小莉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王红艷从后面凑过来，一脸八卦。
    “贾梗找你干啥？”
    刘小莉摇摇头。
    “不知道。”
    王红艷嘿嘿笑：“肯定有事。你看他那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刘小莉没说话，关上窗户。
    她走到炕沿边坐下，手放在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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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雪小了点，但还在下。
    刘小莉穿上那件深蓝色棉袄，围上围巾，对著那块破镜子照了照。
    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別的。
    她推门出去。
    王红艷在后面喊：“穿这么少，不冷啊？”
    刘小莉没回头。
    雪地里走路费劲，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子。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裤腿很快就湿了。
    但她没停。
    走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周承穿著那件旧棉袄，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刘小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承看著她，没说话。
    刘小莉也看著他，没说话。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飘飘扬扬。
    周承抬起手，把她肩膀上的雪拂掉。
    一下，一下。
    刘小莉没动，就那么站著。
    拂完了，周承收回手。
    “走吧。”
    他转身往林子那边走。
    刘小莉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雪，咯吱咯吱响。
    林子不远，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光禿禿的杨树站在雪地里，枝条上掛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周承停下来。
    刘小莉也停下来。
    周承转过身，看著她。
    刘小莉站在那儿，脸冻得微红，睫毛上沾著雪花，眼睛看著他。
    周承开口了。
    “刘小莉。”
    她没动。
    “我喜欢你。”
    风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头髮上、肩膀上。
    周承看著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喜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护著你。”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掉，变成水。
    她还是低著头，没动。
    周承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著她。
    风吹过来，把雪吹起来，绕著两人打转。
    过了很久。
    刘小莉忽然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就一下。
    周承看著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刘小莉抬头看著他，眼眶还是红的。
    两人就这么站著，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承伸出手，把她头髮上的雪轻轻拂掉。
    手指碰到她的脸颊。
    凉的。
    他顿了顿，手指没离开。
    刘小莉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周承的手停在她脸侧，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脸这么凉。”
    声音很轻。
    刘小莉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周承看著她，忽然低下头。
    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雪花。
    刘小莉心跳漏了一拍，但没有躲。
    周承的唇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刘小莉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周承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刘小莉忽然抬起头。
    瞪著他。
    “你……你干什么？”
    周承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来。
    “你说呢？”
    刘小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看著脚下的雪。
    小声嘟囔了一句。
    “流氓。”
    周承听见了。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嗯。”
    刘小莉抬起头，又瞪他。
    “你还笑？”
    周承看著她，不笑了。
    但眼睛里带著笑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近了一点。
    刘小莉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一棵杨树上。
    周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刘小莉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周承看著她，忽然说。
    “刚才我说的，你还没回答。”
    刘小莉愣了一下。
    “什么？”
    周承看著她。
    “我喜欢你。你呢？”
    刘小莉张了张嘴。
    想说“我也是”，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就那么看著他，脸红得发烫。
    周承也不催，就那么等著。
    雪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头髮上，落在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刘小莉忽然小声说。
    “你……你先让开。”
    周承没动。
    “不让。”
    刘小莉抬头瞪他。
    周承看著她，眼睛里有笑意。
    “你说了我就让。”
    刘小莉咬了咬嘴唇。
    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棉袄袖子。
    很轻，就抓著。
    周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刘小莉低著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喜欢你。”
    周承看著她。
    “大声点。”
    刘小莉抬起头，瞪著他。
    “你听见了！”
    周承笑了。
    “没听清。”
    刘小莉气得想捶他，但手抓著他袖子，没鬆开。
    她就那么瞪著他，眼眶又有点红。
    周承看著她的眼睛，不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我知道了。”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周承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握住她抓著他袖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大，暖，干。
    握著她的手，正好包住。
    刘小莉低头看著两人握著的手。
    没抽回去。
    周承握著她的手，忽然说。
    “刚才那个，不算。”
    刘小莉抬头看他。
    “什么？”
    周承看著她。
    “额头不算。”
    刘小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承已经低下头。
    这次不是额头。
    是嘴唇。
    很轻，像雪花落在花瓣上。
    就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刘小莉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他。
    脸烧得发烫。
    周承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来。
    “这个才算。”
    刘小莉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捂住脸。
    周承看著她，笑了。
    他伸手把她捂著脸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刘小莉被他握著手，脸还是红的，但没再躲。
    她低著头，看著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
    “你……你以前亲过別人吗？”
    周承想了想。
    “没有。”
    刘小莉抬起头，看著他。
    “真的？”
    周承点点头。
    “真的。”
    刘小莉看著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也没有。”
    周承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知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头髮上，落在握著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