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县派出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將小小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王猛被銬在审讯椅上,脸上那乾涸的血跡和泥土,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姓名?”
“年龄?”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公式化地问著问题。
王猛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桌面。
高建军坐在主审的位置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到现在还没从那种巨大的世界观衝击中缓过神来。
一个多小时前,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雄心勃勃地计划著如何肃清东海县的黑恶势力。一个多小时后,他亲手把东海县最大的“黑恶势力”,送到了另一伙他根本看不懂的“势力”面前,被人家当成沙包,打了一顿“友谊赛”。
“王猛!我问你话呢!”高建军一拍桌子,试图用声音来拔高自己的权威。
王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他衝著高建军咆哮起来:“你他妈有种就毙了我!少跟老子来这套!姓陈的给了你多少好处?啊?!让你这么帮著他?!”
“你他妈说谁呢?!”高建军也火了,猛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玉伍端著一杯热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暴怒的王猛和同样涨红了脸的高建军,摇了摇头。
“小高,你先出去冷静一下。这里交给我。”玉伍把茶杯放到一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高建军像是找到了台阶,狠狠地瞪了王猛一眼,转身摔门而出。
审讯室里,只剩下玉伍和王猛两个人。
玉伍拉开椅子,坐到王猛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王猛呼呼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但面对著玉伍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他那股子邪火,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点点地熄灭了。
他冷静了下来。
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火拼,输了。面子,丟光了。但,这不代表他就完了。
只要人还在,只要没被判死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开始盘算自己的底牌。
那两个杀手,是职业的,嘴硬得很,绝对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中间人刘闯,虽然被抓了,但那小子胆小如鼠,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单凭他一个人的口供,定不了买凶杀人的重罪。
至於钱,他早就通过好几个皮包公司转了几手,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现场斗殴?那是对方先动的手!自己这边伤得更重,闹大了,顶多算个聚眾斗殴,判不了几年。
想到这里,王猛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復了。
他看著玉伍,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冷笑。
没关係。
这次栽了,老子认。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就拿你陈黑犬祭旗!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龙兴公司的二楼,没了往日的烟雾繚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杂著红花油与钞票油墨的气味。
大厅中央,一张长桌上,摆著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红纸信封。
陈默坐在桌子后面,苏媚和韩雅儿一左一右,跟护法似的。一个负责念名字,一个负责发钱。
“武堂,一组组长,张三,本次『业务外拓』表现优异,记一等功,奖金五千。”苏媚念著李天齐连夜赶出来的“绩效报告”,声音清脆。
一个胳膊上还吊著绷带的年轻人,咧著嘴走上前来,对著陈默九十度鞠躬:“多谢少当家!”
“好好干。”陈默把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注意保护自己,咱们是正规公司,员工的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
那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拿著钱,跟拿了三好学生奖状似的,退到一边。
李虎站在角落,那张冰山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看著苏媚,苏媚也恰好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股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像是隨著王猛被押上警车,彻底散了。义父的仇,报了。不是靠单纯的血债血偿,而是用一种更体面、更决绝的方式,把他送进了他该去的地方。这种感觉,比单纯的砍死对方,要来得更痛快。
孟车是最后一个领钱的。
他没受伤,但陈默还是额外给了他一个大红包。
“少当家,这……”孟车拿著那沉甸甸的信封,有些不知所措。
“你应得的。”陈默看著他,“你的战场不在巷子里。准备一下,接下来,有的你忙了。”
“您放心!”孟车一听这话,比拿了十万块钱还兴奋。他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推了推金丝眼镜,那张斯文的脸上,浮现出一股要上战场杀敌的亢奋。“我昨晚连夜整理了王猛的所有涉案材料,从聚眾斗殴到非法经营,再到买凶杀人,我给他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法律服务套餐,保证让他下半辈子都在里面踩缝纫机,踩出个省级劳模来!”
看著他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衝去派出所的样子,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整个大厅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默身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易察明地动了一下。
“喂,玉所。”
“陈默,”电话那头,玉伍的声音有些凝重,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古怪,“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你说。”
“王猛的案子,出变故了。”玉伍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今天一早,有人以匿名的方式,向市局纪委和我们所里,同时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
“一份?”陈默问。
“不,是一箱。”玉伍的语气更怪了,“王猛这些年所有的帐本、转帐记录、行贿名单,甚至……甚至他之前几次指使人伤人,跟受害者家属私了的录音,全都有。”
“其中,还包括一份完整的录音。从他决定买凶杀你,到联繫中间人刘闯,再到给杀手付定金的全过程,一秒不差。”
大厅里静得可怕。
陈默握著手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送来的?”
“强哥。”玉伍吐出这两个字,“王猛的那个军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