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队长来得快,走得也快。
像一阵风,卷著一肚子邪火和满脑袋的问號,呼啸著来,又骂骂咧咧地呼啸著走了。
东海县派出所的办公室里,最终只剩下玉伍一个人,对著桌上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盒饭发呆。
老同学说得对,自己这脾气是犟。
可他犟了十几年,本以为东海县这潭水,已经摸得差不多清了。现在看来,水底下,冒出来一条他完全看不懂的过江龙。
不,那不是龙。
龙行有风,虎行有雨,都有跡可循。
那个叫陈默的小子,他更像个……bug。
一个能让所有规则都发生错乱,让所有逻辑都为之崩塌的程序错误。
玉伍捻灭了菸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面上,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县城的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
“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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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瘫坐在地。
公寓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食物腐败和菸草混合的酸腐气味。
他已经两天没出门了。
手机被他扔在沙发角落,屏幕早就黑了。
他不敢开机,不敢联繫任何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鬼魅一样,反覆迴荡。
天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他坚信不疑的法则,被碾得粉碎。
他亲眼看著手下被拖出去,亲耳听到那悽厉的惨叫,亲手在那份沾著“血腥味”的协议上按下手印。
嘎人了。
陈默那个疯子,真的嘎了人。
可结果呢?
市局的专案组,浩浩荡荡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最后的通报,竟然是“万圣节派对”、“恶意举报”。
这简直比他妈的恐怖片还离谱!
强哥抱著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也不是没见过有背景的。可他从没见过,能把两条人命,用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在市局眼皮子底下抹得乾乾净净的存在。
那是什么样的能量?
那背后,站著的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忽然想起陈默在仓库里,看著他时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含义。
那不是在看一个对手,甚至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看一只……可以被隨时踩死的蚂蚁。
他强哥,连同王猛,连同他们辛苦经营了十几年的所谓“势力”,在对方眼里,什么都不是。
一股冰冷的尿意,从下腹升起。
强哥连滚带爬地衝进卫生间,对著马桶一阵乾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面无人色、眼窝深陷、头髮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脸。
这张脸,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运筹帷幄的“军师”了。
这是一张写满了恐惧的、丧家之犬的脸。
他不能再待在东海县了。
一分钟都不能。
他怕。
怕自己明天一睁眼,就会收到一张来自龙兴公司的、盖著鲜红公章的——
“法律合规整改通知书”。
然后,被几个穿著西装的壮汉,“请”回那个废弃仓库,去填那个还空著的坑。
强哥跌跌撞撞地从卫生间出来,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行李箱上。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以防万一。
现在,就是那个“万一”了。
他扑过去,拉开箱子,胡乱地把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往里塞。
现金,金表,还有几份他私藏的小古董。
至於王猛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產业……去他妈的產业!
命都要没了,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
第二天,龙兴实业集团,总裁办公室。
阳光明媚,窗明几净。
陈默正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企业管理学入门》,看得津津有味。
最近公司发展太快,员工越来越多,以前那种小作坊式的管理模式,已经跟不上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习一下先进的科学管理经验,爭取早日把龙兴实业,打造成一家有特色、有文化、遵纪守法的现代化標杆企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李虎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走路悄无声息。
他走到陈默的办公桌前,站定。
“少当家。”
“嗯,虎哥,什么事?”陈默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李虎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洁的方式。
“跑了。”
陈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谁跑了?”
“强哥。”
陈默更疑惑了。
跑了?什么意思?他一个自由人,想去哪儿去哪儿,用得著“跑”这个词吗?
“具体点。”
“昨天深夜的火车。”李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几个地名,“我让兄弟查了车站的记录,目的地是天川县。”
陈默:“……”
他盯著李虎,又看了看李虎手里的纸条,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川县?
他没记错的话,那是本省最西北角的一个县,跟东海县,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著十万八千里。
这傢伙……至於吗?
陈默的表情很复杂。
他本来还想著,等把王猛的產业彻底接收过来,再找个机会,跟这位“强哥”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把他吸纳进公司,让他发挥一下专业特长。
毕竟,这年头,懂脑子的人才不好找。
结果……人自己跑了?还跑得那么远?
陈默无语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这个“扛把子”当得,实在是太失败了。
人家混社会,是王霸之气一放,各路好汉纳头便拜。
他倒好,王霸之气放没放出去不知道,反正对手是一个接一个地精神崩溃,要么进去踩缝纫机,要么连夜跑路。
这还怎么搞商业竞爭?
他嘆了口气。
“行吧,跑了就跑了。”陈默摆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动王猛留下的那些產业?”
“没有。”李虎摇头,“我让猴子那边的人都確认过了。除了他自己帐户里的一些现金,王猛的场子、股份,他一样没碰。”
陈默点了点头。
算他识相。
看来,那一晚上的“企业文化內部培训”,效果还是相当显著的。
“知道了。”陈默重新拿起那本《企业管理学入门》,对著李虎挥了挥手,“你去忙吧,对了,通知一下孟律师,让他好好准备准备王猛案子的事,看看有什么咱们可以帮上忙的。”
“是。”
李虎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静。
陈默看著书上的那些管理学理论,什么“扁平化架构”、“kpi考核”、“人文关怀”……
他越看,越觉得头疼。
自己这公司,好像哪样都沾点,但哪样又都不太对劲。
算了。
陈默把书往桌上一丟,自暴自弃地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东海县的天,总算是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