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看起来还挺新。位置不错,就在一条十字路口的拐角,很显眼。
问题是,这栋楼的风格,跟周围那些培训机构格格不入。
一楼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玻璃上贴著磨砂的龙纹贴纸,隱约能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二楼的窗户也全都贴了黑色的单向膜,从外面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最要命的是,就在那栋楼的正上方,掛著一个巨大的,黑底金字的招牌。
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
龙兴社。
陈默看著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场景,半天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成社会人了。
“少当家,怎么样?气派吧!”李天齐把车停在门口,一脸的骄傲,“这地方以前是个拳击馆,老板经营不善倒闭了。我跟孟律师一眼就相中了!格局方正,上下两层,够宽敞!租金还便宜!”
陈默推开车门,迈著有些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
他现在只想把李天齐和孟车两个人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水泥。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混杂著檀香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正中央的位置,摆著一个半人高的红木供桌。供桌上,一尊威风凛凛的关公像横刀立马,双目圆睁,俯视著所有进来的人。
关公像前面的香炉里,三炷比手指还粗的高香,正烧得烟雾繚绕。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几幅装裱好的毛笔字。
左边写著“仁义”二字。
右边写著“规矩”二字。
正对著门的墙上,则是一篇用小楷写成的《龙兴社十诫》,什么“不许背叛兄弟”、“不许调戏良家妇女”、“不许碰不该碰的东西”……
陈默眼角抽搐。
这哪是公司分部,这他妈是直接把香江黑帮电影里的堂口给一比一復刻过来了啊!
“陈总!”孟车从里面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您看,这布局还满意吗?一楼大厅宽敞,適合开会。二楼隔了十几个小房间,可以当办公室和员工宿舍。我跟天齐商量过了,这地方,风水好!坐北朝南,背靠文脉,正对著十字路口,这叫『龙抬头』,主事业亨通!”
陈默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现在就想掉头回东海县,就当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鬼地方。
李天齐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著:“少当家您看那关二爷,我特地去庙里开过光的!还有这墙上的字,是我求我爷爷写的!我爷爷可是咱们县里书法协会的副会长!”
陈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指著那块硕大的“龙兴社”招牌,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谁让你们把这个掛出去的?”
“啊?”李天齐愣了一下,“不掛牌子,別人怎么知道这是咱们的地盘啊?这叫宣示主权!”
宣示你个头的主权!
陈默捂住了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一早,市局扫黑的专案组,就会踏平这里。
“租……租了多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年!”孟车自豪地回答,“我跟房东谈了个优惠价,打了八折呢!”
陈默闭上了眼。
行吧。
贼船已经上了,想下也下不去了。
陈默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盯著那尊怒目圆睁的关二爷,鼻腔里全是劣质檀香的熏人味道。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社会人风格的拳击馆。”陈默喃喃自语,强行给自己洗脑。
只要胆子大,指鹿为马也不是不行。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搞什么沉浸式剧本杀,把这儿包装成復古黑帮主题的综合搏击俱乐部,说不定还能蹭一波当下流行的復古风潮。
不过前提是,市局的帽子叔叔们能信这套鬼话。
“陈总,这香炉可是我特意跑去古玩市场淘来的,清末的物件,镇场子绝对够格。”孟车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里全是个人的骄傲,活脱脱一个帮社团洗钱的斯文败类。
陈默瞥了他一眼,心想你一个堂堂大律师,专业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整天研究怎么把封建迷信合法化。
“一年租金多少?”陈默问了个最核心的问题。
孟车比出两根手指:“十二万。大学城这边的商铺,这面积,这地段,这装饰,平时起码二十万往上。房东出国急转,被我捡了个漏。”
陈默顺著实木楼梯往二楼走。这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配上昏暗的感应灯,不用刻意布置就能直接用来拍警匪片接头现场。
上了二楼,空间確实不小。原本的拳击馆被分割成了十几个独立的单间。有会议室、財务室,甚至还有个大面积的休息区。
只是这装修风格,让陈默实在无语。
会议室里摆著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桌,搭配著十几把高背皮椅。主位上的椅子甚至还雕著龙头。
这哪是现代企业开会的地方,分明是各大堂主分赃的香堂。
李天齐跟在后面,兴奋得直搓手:“少当家,这主位就是给您留的。等开学了,您往这一坐,咱龙兴社大学城分部的兄弟们分列两边,那排面,绝了!”
“闭嘴。”陈默没好气地打断他,“我是来上大学的,不是来当座山雕的!”
陈默看著这群亢奋的手下,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钱都交了,合同也签了,现在退租损失太大。对於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的陈默来说,浪费钱比杀了他还难受。
“行吧。”陈默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大学城街道,“凑合用。反正是个临时据点,等以后公司业务做大了,咱们再去市中心租正经的甲写字楼。而且兄弟们估计也会挺喜欢这种调调的。”
这番话落在孟车和李天齐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孟车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陈总志在千里。大学城只是咱们向外扩张的第一块跳板,最终目標,是把整座城市的地下秩序都纳入龙兴社的版图。”
陈默嘆气。累了,毁灭吧,你们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既然据点定下来了,就得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