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
奔驰停在“龙兴社”那块黑底金字招牌下面。
陈默下车时,门口站岗的两个员工齐刷刷挺直腰。
“少当家。”
“在外面喊陈总。”
“明白,少当家。”
陈默放弃治疗,拎著刚买的盒饭进了门。
一楼已经换了点样子。
虽然陈默没敢把关二爷请到仓库去,但还是让人掛了点正能量標语,希望冲淡社会气息。
最中间一条標红:
严禁聚眾斗殴,遇事先报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特殊情况听从领导安排,保留证据,统一口径。
陈默盯著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孟车写的?”
前台小弟点头:“孟律师说,这叫合规补充。”
陈默拎著盒饭上楼。
二楼会议室占了大半层。
原本拳击馆的训练区被打通,摆了几十张椅子,前排坐著苏媚、李虎、王大力、孟车、李天齐。后面密密麻麻坐了七八十號员工,剩下的人站在墙边,背挺得比军训方队还直。
陈默一进门,所有人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整齐得嚇人。
“少当家!”
陈默差点把盒饭扔出去。
“坐。”
没人坐。
李虎站起身,替他拉开主位那张已经换成普通办公椅的座位。
陈默看了一眼。
还行,没龙头。
他把盒饭放在桌上,坐下,拆开筷子。
“说事。下午还有课。”
眾人这才坐回去。
苏媚坐在他左手边,递来一瓶矿泉水,顺便把盖子拧开。
陈默看著她:“媚姐,我手没断。”
苏媚笑眯眯地把水放下:“老板形象要维护。”
后排几个员工低头记笔记。
陈默瞥见一行字:少当家午餐从简,体现艰苦朴素作风。
他当场没了胃口。
孟车站到会议室前方,打开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张大学城地图,標了红黄蓝三种顏色,旁边还有表格。
“陈总,各位同事。”
孟车开场很职业,除了左手边王大力抱臂站著,氛围像企业內训。
“经过半天摸排,大学城基础情况已经整理完毕。”
陈默夹了一块土豆:“半天?”
孟车点头:“效率还可以。职中那边的兄弟比较积极,早上报到以后,利用宿舍串门、食堂排队、烟摊聊天等方式,完成了第一轮信息採集。”
李天齐补充:“都是正常同学交流,没嚇唬人。”
陈默看他。
李天齐马上补了一句:“最多眼神真诚了点。”
陈默把土豆塞进嘴里。
算了。
孟车继续讲。
“大学城目前共有五所学校。东海大学、东海职业技术学院、东海机电大学、卫生专科、艺术师范分院。”
他用雷射笔点了点地图。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前三所。”
“东海大学管理最严,学生家庭条件分化大,学生会、社团、创业团队比较活跃。这里適合做餐饮、便利店、考研服务、列印店,利润稳定,风险低。”
陈默点头。
这才是人话。
“东海职中,情况复杂。”
投影换了一页。
上面出现三个人名。
沈万。
石帆。
安难。
名字后面还有年龄、年级、常活动地点、常带人数、家庭背景、主要矛盾。
陈默筷子停了下。
“这谁做的表?”
阿飞从后排站起来:“报告少当家,职中小组整理的。”
“你们不是今天才去报到?”
阿飞挺胸:“报到前一晚,我们请学长吃了烧烤。今天上午借烟、借火、借充电宝,顺便聊了几句。”
陈默看著那份表。
几句?
这表都快赶上派出所基础档案了。
孟车推了推眼镜。
“职中內部,学生混子不少,但成气候的主要三拨。”
“职中四年级,沈万。年龄二十二,留级过,家里做汽修,手底下有一批实习回来的学生,能叫动社会青年。人比较稳,喜欢收保护费性质的摊位费,主要盯学校后门小吃街。”
“二年级,石帆。体育生出身,脾气冲,常在篮球场、撞球厅活动。人少,但敢动手。”
“一年级,安难。刚入学,名气起得快。家里条件不好,跟一帮外地生抱团,手黑,没规矩。”
李天齐咂嘴:“三分天下啊。”
陈默抬头:“你少看点三国。”
孟车咳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机电大学那边,比职中更麻烦。那里男生多,宿舍区外有几家网吧、桌球城、修车行,跟本地几个小团伙有来往。目前还没摸透,但初步判断,不適合贸然进场。”
王大力挠头:“机电那帮人块头都挺大。”
后排有人小声接话:“扳手也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默夹著盒饭里的土豆,停在半空。
扳手也多。
这句话听著荒唐,可放在零八年的大学城,还真不算离谱。
那年头,很多地方的治安还没被后来那套高压网筛过一遍。网吧、撞球厅、录像厅、小旅馆、黑车点,挨著学校边上扎堆生根。学生、职工、外来打工的、本地閒散青年,全搅在一起。
你说这里是大学城?
没错。
可你要说这里是半个江湖,也没人敢拍胸口反驳。
陈默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胃口更差了。
他前世也在大学城混过几年,不过那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校园周边规矩多了,摄像头多了,真敢提刀拎棍的少。现在不一样。
零八年,智慧型手机还没铺开,监控也没后来那么密。
有些人胆子大得很。
尤其是学生里的混子,脑子热,面子薄,下手没数。社会人至少还懂利害,学生有时候连利害都不懂。
这才麻烦。
陈默把筷子放下,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学生这边先別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职中那三拨人,沈万、石帆、安难,先记著。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收学生当小弟的。谁敢打著龙兴社的名號去学校里耀武扬威,工资扣光,直接送回东海县扫厕所。”
后排几个人坐直了。
阿飞低头记了一笔。
李天齐也跟著点头:“少当家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他们自己露破绽。”
陈默看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別惹未成年和在校生。学生打架,学校管;违法犯罪,警方管。我们最多做市场调研。”
李天齐马上改口:“明白,市场调研。”
他写得飞快。
纸上是四个大字:蛰伏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