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有机油,陈默鞋底踩上去,发出一点黏腻声。
他低头看著沈万。
“忠义会很忙吗?”
沈万一愣。
陈默问:“忙的话,我改天去市里找他们谈谈。”
沈万喉咙动了动。
这话不好接。
说忙,那就是让陈默去找。
说不忙,那就是今晚没人来救。
他第一次发现,嘴硬也有技术门槛。
李虎蹲下,单手按住沈万肩膀,把他往地上一压。
沈万还想挣。
李虎手往下一沉。
沈万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著灰。
“別动。”
两个字。
沈万没再动。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李天齐走过来,摘下头盔,甩了甩头髮。
“万哥是吧?”
沈万咬牙不说话。
李天齐蹲在他旁边,笑得很欠揍:“刚才你不是挺会讲后台吗?人,钱,后台。现在你占哪样?”
沈万闭嘴。
李天齐嘖了一声:“都不占,那你混什么社会?回去背单词吧,四级还能救你。”
旁边一个龙兴社员工提醒:“猴哥,他职中的。”
李天齐卡了一下。
“哦,那背中职英语。”
陈默瞥了他一眼。
李天齐收声,乖乖站到后面。
安难那边一直没动。
他蹲在废车架旁边,双手抱头,姿势標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身后的人也蹲得整齐。
有人脸上不服,安难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別动。”
那人把头低了下去。
陈默走过去。
安难抬头看他,没躲,也没求饶。
“你叫什么?”
“安难。”
“哪个难?”
“困难的难。”
陈默点点头:“名字不吉利。”
安难说:“习惯了。”
陈默看著他:“你不反抗?”
安难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短棍。
“你拳头大,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打不过你们了。”
话说得乾净。
没有沈万那种虚张声势,也没装硬骨头。
陈默对这种人並不討厌。
能打,能忍,能判断局势。
放在正规公司里,好好培训一下,最少也能当个安保小队长。
李虎站在旁边,看了安难两秒。
“这小子下盘稳。”
王大力也点头:“刚才他那边的人没乱,能管住。”
李天齐凑上来:“少当家,要不要收了?我看他比石帆耐揍。”
陈默没理他。
安难听到“少当家”三个字,眼皮动了动。
他没问。
聪明人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开口。
陈默抬手。
“安难,沈万,还有两边带头的,先带回去。”
阿飞问:“分开押?”
“分开。”
陈默看向沈万那边,“尤其是他,別让他跟別人串话。”
沈万被按在地上,听见这句,终於急了。
“陈先生,咱们没仇吧?我跟你们龙兴社以前井水不犯河水!”
陈默回头。
“今晚开始有了。”
沈万喉咙一堵。
陈默说:“你在我的地盘上组织聚眾斗殴,还动刀动斧,影响我公司未来商超项目落地。”
沈万听懵了。
商超?
他一个职中老大,什么时候影响商超了?
陈默继续道:“你挡我財路。”
沈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理由,比抢地盘还嚇人。
抢地盘还讲个恩怨。
挡財路,那就没法谈了。
李天齐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少当家高啊。
別人出来混,爭的是面子。
少当家爭的是营商环境。
档次一下就上去了。
孟车也走过来,对著摄像机確认了一遍。
“警告过程拍到了,武器也拍到了,主动放下武器的和负隅顽抗的分开记录。受伤人员待会儿安排基础处理,严重的送医院,费用先垫。”
王大力问:“然后呢?”
孟车推了推眼镜。
“然后给他们上课。”
王大力一愣:“全上?”
孟车看了一眼满地抱头蹲著的人。
“尤其是被喷辣椒水还骂人的那几个,重点教育。”
陈默点头。
“可以。”
他又补了一句:“別太晚,明天我还有早八。”
眾人沉默了一下。
一百多號黑衣人,满地钢管西瓜刀,职中两大势力头目被按在地上。
然后少当家说,明天有早八。
这画面,多少有点割裂。
李天齐反应最快。
“少当家放心,保证不耽误您上课。”
安难听到这话,又看了陈默一眼。
他原以为陈默是哪个市里下来的狠人。
没想到还真是大学生。
白衬衫,乾净脸,明天早八。
可就是这个人,一句话让一百多號训练过的社会人推进来,把沈万四年攒下的场面踩成了废铁皮。
安难把头低回去。
有些人,不能只看年纪。
沈万和安难被分別押上两辆车。
沈万上车前还在喊:“我要打电话!我要联繫忠义会!”
李天齐从后面探头:“可以啊,到了分部给你座机,长途费自己出。”
沈万被气得差点吐血。
安难就安静得多。
他上车前,回头对自己的人说:“都听安排,別乱。”
一个小辫少年咬牙问:“难哥,我们就这么跟他们走?”
安难看他。
“你打得过?”
小辫少年闭嘴。
“那就蹲好。”
安难上车,车门关上。
老汽修厂里还剩下两边的小弟。
龙兴社的人开始清场。
武器统一堆到空地上,拍照取证。
受伤的按轻重分开。
被辣椒水喷过的,排队洗脸。
阿飞站在旁边,拿著矿泉水瓶监督。
“別揉,越揉越辣。对,低头冲。哎,你骂谁呢?还想再来一遍?”
那人立马闭嘴。
王大力看著一地人,忍不住感嘆:“少当家,这辣椒水真好使。”
孟车纠正:“防身喷雾。”
王大力点头:“对,合法辣椒水。”
孟车懒得爭了。
陈默站在车边,看著废弃汽修厂。
地上乱,灯光乱,人也乱。
大学城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糙。
学生、混混、社团、店铺、保护费,搅成一锅黑汤。
想开超市,先得把锅洗乾净。
陈默收起甩棍,转身上车。
“回分部。”
车队启动。
五菱宏光和別克商务一辆接一辆驶出老汽修厂。
身后,龙兴社员工还在收尾。
那个贴著“普法宣传”的小喇叭被人忘在废轮胎上。
风一吹,白纸边角翘了翘。
四个字歪了一点。
倒也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