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两个抽菸的年轻人看见了李天齐,立刻站直了身体,把菸头掐灭在脚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猴哥好!”
李天齐隨意地摆了摆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张颂被他半推半就地带了进去,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尊半人多高的关公像。
红脸绿袍,臥蚕眉,丹凤眼,一把青龙偃月刀竖在旁边,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寒光。
底座的香炉里,三炷香还燃著,青烟裊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关公像的左边,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上面用苍劲有力的书法刻著字。
张颂的目光扫过去,只看了三行,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龙兴社十诫】
第一条:叛社者,三刀六洞。
第二条:出卖兄弟者,断指。
第三条:私通外敌者,沉海。
张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块牌匾,后面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三刀六洞,沉海……这些只在港片里见过的词,现在就这么明晃晃地掛在墙上,散发著一股血腥味。
他麻木地跟著李天齐往里走,穿过门厅,拐进一条走廊。
走廊的尽头,一间打通了的大房间里,传出“砰!砰!砰!”的沉闷击打声,以及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张颂的心跟著那声音一抽一抽的。
他看到,房间地上铺著厚实的海绵垫,几十个赤著上身的年轻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训练。
有的在打沙袋,有的在做臥推,而最中间的一块空地上,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峻的男人,正背著手,指导著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正是之前投靠龙兴社的职中老大,石帆。
此刻,石帆正对著一个倒在地上的假人,手里的甩棍舞得虎虎生风,棍影翻飞,每一棍都精准地抽在假人的四肢关节处。
“快!准!狠!”李虎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我们的目標是什么?”
石帆一边猛抽,一边气喘吁吁地吼道:“先打倒!再打残!迅速击打其非致命部位,使其完全失去战斗力!”
“极限呢?”
“一秒六棍不是我的极限!”石帆嘶吼著,手里的动作更快了,那假人被抽得在地上不停翻滚,仿佛在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张颂站在门口,看著这凶残又专业的一幕,瞳孔急剧收缩。
妈的……
这哪里是混混打架,这分明是在训练杀人技巧!
养打手,还他妈带教招数的?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发软了。
李天齐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自豪地介绍:“那是我们武堂的兄弟,带头的是虎哥,是社团里的二號人物,也是我们龙兴社第一金牌打手,妥妥的双花红棍子。”
张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敢说话。
穿过训练场,隔壁房间的门半开著,里面传出激昂的讲课声。
张颂探头往里一看,又愣住了。
一个能容纳百人的大教室里,坐满了人。
黄毛、绿毛、花臂、光头……各种各样的社会人坐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笔记本,正在奋笔疾书。
讲台上,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意气风发地指著白板,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个人,张颂化成灰都认得。
孟车!
他昔日的学弟,把他“骗”到这艘贼船上的罪魁祸首!
“都看这里!重点来了!”孟车用记號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拘留,罚款!但是!”
他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如果对方先动手呢?你这是什么?这是正当防卫!”
“记住,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公民,绝对不主动挑事。但如果有人不长眼,非要往我们身上撞,那我们也不能站著挨打,对不对?”
下面一片鬨笑,齐声应道:“对!”
“所以,”孟车一拍白板,声音高了八度,“在任何行动之前,第一要务是什么?”
几十个社会人异口同声地吼道:“確认监控位置!构建证据链!”
“漂亮!”孟车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记住,在合法的框架內,解决所有不合法的人!把他们打残了,还得让他们跪著给我们说谢谢!这个月的考核重点,就是如何把斗殴,完美地包装成一场无可挑剔的正当防卫!下课!”
下面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翻书声。
张颂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著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口若悬河的孟车,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彻底顛覆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孟车这种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这种地方。
什么狗屁法律顾问。
这他妈分明就是社团里专门研究法律漏洞,帮著这群魔鬼规避风险的黑心律师啊!
他想起了孟车在法庭上败诉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原来,他不是被社会的黑暗打倒了。
他是……彻底黑化了!
是投身於这片更深邃、更不见底的黑暗,並且乐在其中了!
张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