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
他混了半辈子,临海市周边的县城,稍微有点名號的社团,他都有所耳闻。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安行猛地睁开眼,一道精光闪过。
他想起来了。
不是龙兴社,是龙义会。
十来年前,东海县有个叫龙义会的社团,因为名字跟他们忠义会犯冲,他还特意派人去“拜访”过。实力在县城里算是不错,算得上是土皇帝,后来对方服了软,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龙兴社和龙义会,有什么关係?”安行问。
马金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古怪。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头儿……那个龙义会……也没了。”
安行端著茶杯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他看著马金山,满头的问號。
“整个东海县的道上,现在就一个声音。”马金山苦笑了一下,“龙义会,就是被这个龙兴社给灭的。听说是一个月不到,连根拔起,死伤惨重,地盘和人手全被吞了。这个龙兴社,就是踩著龙义会的尸体,在东海县飞速崛起的。”
茶楼顶层,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安行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马金山都以为他是不是睡著了。
一个新兴社团,在一个月之內,吞併掉一个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这种事,在临海市,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这个龙兴社,不简单。
“头儿,还有个事……”马金山见安行半天没说话,又硬著头皮开口,“关於大少爷的。”
“他又怎么了?”安行对大儿子的关注,明显比对安难要多得多。
“大少爷上次派去大学城的人,被龙兴社扣下之后……大少爷就私下里,派人去跟龙兴社那边接触过了。”
“接触什么?”
“据说是……达成了口头约定。”马金山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著安行的脸色,“以后,龙兴社的地盘,咱们忠义会的人不碰。咱们忠义会的事,他们也绝不插手。”
“两不相犯。”
听完这话,安行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老大就是老大,比那个只知道用蛮力的老二,强了不止一点半点。知道审时度势,知道避其锋芒,这才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但他满意之余,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两不相犯?
他忠义会在临海市呼风唤雨二十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从县城里爬出来的泥腿子,跟他们平起平坐,谈“两不相犯”了?
这过江龙,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安行很不爽。
他忠义会盘踞临海市二十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县城里钻出来的泥腿子,跟他们谈“两不相犯”了?
可不爽归不爽,安行也没昏了头。
为这点面子上的事,就跟一个行事没有底线的新兴势力死磕,不值当。
这个龙兴社,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去踩他,非溅自己一身屎。最好的办法,就是绕著走。
他现在真正的麻烦,是三河帮。
顾名思义,三河帮掌控著临海市最重要的三条水路运输线,帮主是三兄弟,何大、何二、何三。这三兄弟心黑手狠,一直想把势力从水上扩张到陆地,最近总是在忠义会的地盘边缘试探,小动作不断。
安行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要是搁二十年前,他早就召集人马,跟三河帮那三兄弟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可现在,不行了。
时代变了。
他不想后半辈子,吃上自费的花生米。
“行了,龙兴社那边,既然老大已经处理好了,就先这样吧。”安行挥了挥手,把这件烦心事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你多派些人手,盯紧三河帮那边的动静。”
马金山躬身应是,退出了茶室。
顶楼的茶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檀香裊裊。安行靠在太师椅上,闭著眼,神情疲惫。
……
同一时间,张颂结束了他人生中最漫长、最刺激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掛著“龙兴社”牌子的大楼的。他只记得,当他重新站在阳光下,看著街上人来人往,听著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没坐公交,而是选择走回家。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三刀六洞、沉海餵鱼、一秒六棍、正当防卫教学……
还有那个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玩著飞行棋,一边云淡风轻地规划著名城市未来的年轻人。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兜里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和上面白纸黑字写著的一万月薪,又真实得可怕。
他感觉自己像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换来了一张通往財富的门票。可这张门票的背面,写满了血腥和危险。
他走到家楼下,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五块钱的红梅。
他已经很久没抽菸了。
他蹲在楼下的花坛边,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单纯被烟呛的。
一根烟抽完,他把菸头狠狠地碾在地上,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恐惧和懦弱,都一起碾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单元楼。
打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啦?”妻子林慧繫著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著温柔的笑。
五岁的女儿暖暖像只小蝴蝶一样从客厅里飞奔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今天上班累不累呀?”
看著妻女期盼的眼神,张颂感觉自己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一把將女儿抱了起来,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不累!爸爸一点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