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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这员工怎么像社会人
    两杯冰啤酒下肚,这层企业文化的滤镜开始碎裂。
    隔壁桌的“保安大哥”们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初秋的天气有些凉,他们只穿著黑色的紧身背心。胳膊上一条条盘根错节的青龙白虎纹身暴露在路灯下,张牙舞爪。
    一个脖子上有刀疤的保安拿起一瓶啤酒,没用起子,大拇指往瓶盖上一顶,气流声响起,瓶盖飞出老远,砸在水泥地上。
    林悦刚夹起一块烤脆骨,手一滑,脆骨掉进了蘸料碗里。
    外招的三十多个普通员工分布在不同桌次。此时,吃夜宵的欢快气氛凝滯。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余光不停往周围瞟。
    这些人不上班后,流里流气。藏在骨头里的凶悍借著酒精全发散出来了。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他看到旁边那个白天帮老奶奶找走失孙子的保安,正光著膀子,一脚踩在塑料板凳上,手里拿著一串大腰子撕咬,眼神凶戾。旁边另一名保安伸手拍他的肩膀,提醒了一句。
    “耗子,把腿放下。少当家交代过,在外面吃饭注意影响,別扰民,要讲文明懂礼貌。”
    那个叫耗子的保安赶紧把腿从板凳上收回来,抽了张餐巾纸擦擦嘴,端端正正地坐好,甚至还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重新穿上,扣好扣子。但他那条盘过脖颈的过肩龙,被衬衫领口卡住半个头,看起来极度违和。
    这比光膀子踩板凳还要恐怖。
    林悦和王强对视一眼。三十多名普通员工现在的姿態出奇一致:低头,喝水,数盘子里的花生米。
    隔壁桌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这种低声的交谈,恰好说明他们有公德心。不喧譁。但说出来的话,一句句飘进外聘员工的耳朵里,比恐怖片还要嚇人。
    “你说今天在一楼食品区找事的那几个黄毛,最后怎么处理了?”耗子压著嗓门,咬碎了一块骨头。
    “还能怎么办,办了唄。”另一个保安声音平稳,“虎哥出手的。拖到消防通道后面,麻袋一罩。防爆叉用上了,正好做新设备的抗压测试。”
    “我白天去洗手间,听见里头有动静。后来保洁阿姨进去拖地,那水都是红的。”
    “废话。那几个孙子敢在咱们地盘上闹事。星龙商场是少当家花费心血建的,这是咱们龙兴社將来的钱袋子。谁敢伸手,直接连根剁了。”耗子举起酒杯,“来,为了少当家,干!”
    “为了少当家!”五六个大汉碰杯,然后小心控制著酒瓶相撞的力度,生怕发出太大的噪音扰民。
    林悦听见“剁了”、“防爆叉”、“麻袋”这些词,脸色煞白。她手里的茶杯晃悠,茶水溅在手背上,顾不得烫,赶紧用纸巾去擦。
    王强原本以为这是一家带有外资管理色彩的现代化零售企业。他现在的认知彻底崩塌。龙兴社。这个词在大学城周边是个禁忌。前段时间扫平龙义会,吞掉好几个小帮派,名声在外。原来今天发他两百块红包的,是黑社会。
    不仅是王强和林悦,其余几桌的大学生兼职生和普通收银员,也都听到了不同版本的討论。
    有人在研究最近的法律考核。
    “孟律师出的那套卷子你考及格没?『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那道题我选错了。罚了我两百块。”
    “那题是个坑。选项里那个『对方持刀上前,我方先手制敌』是防卫过当。你得等他刀尖碰到你的衣服,你再用辣椒水喷他眼睛,这叫阻却违法事由。”
    “学到了学到了。下次他们来闹,我先脱衣服。”
    三十个外聘员工如坐针毡。他们端著饭碗,看著这群手里沾过血的壮汉,一本正经地钻研如何合法规避伤害判定。这种强烈的荒谬感,把他们最后一丁点侥倖剥离乾净。这是有组织、有纪律、甚至有法务团队支持的专业暴力团伙。
    远处,张颂端著酒杯走过来。
    张颂今天红光满面,这半辈子打拼,从来没有今天这么风光。单日两百八十万的流水,足够他在临海市商界吹三年。他走过来给员工敬酒。
    王强看到张颂,心底生出依靠。张经理毕竟是个读书人,西装革履,戴著名表,气质跟这群黑社会完全不同。张经理一定是被他们挟持的,或者是聘请来的职业经理人。
    “来来来,大家今天辛苦了。大学生们也乾杯,不能喝酒的喝饮料。”张颂端起酒杯。
    王强举起装满雪碧的塑料杯,凑到张颂跟前,声音发颤:“张总,咱们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企业啊?”
    张颂喝了点酒,反应慢了半拍。他看著王强那张煞白的小脸,又环视了一圈其他外聘员工紧张的神態,明了其中的缘由。
    他理解这种恐惧。一个月前,他被孟车骗到龙兴社,看到李虎教人打拳,听到要送人去吃花生米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甚至尿都差点嚇出来。
    张颂骨子里生出老资格的骄傲。他把手搭在王强的肩膀上,语气温和:“別怕。咱们这是正规公司。有五险一金,不拖欠工资。那些打打杀杀的,是安保部门的活儿。你们是销售岗和財务岗,工种不同,不影响。”
    这句“安保部门的活儿”,彻底坐实了王强的猜想。商场配保安很正常,但保安的活儿包括打杀,这就不太正常了。
    “张总……”林悦带了点哭腔,“我明天能不能辞职啊?我今天算错了一笔帐,差了五块钱,我会不会被沉江啊?”
    张颂笑了出声。他摆摆手:“多大点事。咱们龙兴集团赏罚分明,错五块钱,扣五块钱工资就行。只有背叛集团,去给別人当內鬼的,才会被灌水泥。”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悦直接缩回了椅子上,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正说著,李天齐端著酒杯晃悠过来了。
    李天齐现在是网吧项目的负责人,今天没参与商场直营,但外围的安保全是他布置的。他穿著花衬衫,领口敞开,金炼子掛在脖子上,努力收起江湖气,装出一副儒商的模样。
    “老张,跟大学生聊什么呢。”李天齐走过来,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转头看著王强和林悦,“今天你们表现不错。我都看在眼里。咱们公司就是讲究一个多劳多得。好好干,只要kpi达標,我跟少当家申请,给你们也发西装,配防爆叉!”
    给大学生配防爆叉。这算哪门子奖励。
    王强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脸:“谢谢齐哥,我……我不太会用叉子。”
    “学嘛!”李天齐拍胸脯,“有专门的武堂教官。不收学费。进了咱们龙兴的门,就是自己人。以后在大学城,谁敢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字,李天齐。我保他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夜宵摊陷入诡异的安静。烤肉师傅手里的扇子停了,烟全往眼皮上熏。
    外聘的三十多人齐刷刷地点头,幅度大得能把脖颈晃断。他们现在確定了,这工作辞不掉,也跑不了。进去容易出来难。只能老老实实打工,这辈子都不敢有半分懈怠。为了不被灌水泥,明天的营业额必须要更高。
    大排档的街角停著一辆黑色奔驰轿车。
    陈默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夜风吹进来。他没去参加夜宵。这些热闹他不排斥,但他需要保持距离。一个公司老板不能天天跟底下的人称兄道弟,適当的神秘和距离感,是维持威严最好的防腐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