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把车停在烧烤摊街角的阴影里,没熄火。
陈默看著窗外那群逐渐放开,开始划拳行令的“安保部门”员工,又看了看另外几桌正襟危坐,连吃串都小心翼翼的外聘人员 。
……
星龙商场开业的狂热,在持续了三天后,终於渐渐回归理性。
日流水从峰值的两百八十多万,稳定在了一百二十万左右。这个数字依旧惊人,足够让临海市所有同行眼红到滴血。
商场的秩序也步入正轨。
那些穿著卡通玩偶服在街头髮传单,又穿著黑西装在商场里当门神的龙兴社成员,数量少了一大半。
张颂按照陈默的指示,从人才市场又招了一批有经验的售货员和安保,彻底替换掉了那些客串的“自己人”。
当然,这种替换不是完全的。
每个班次,依旧会有十几个龙兴社的兄弟,穿著便装,像普通顾客一样在商场里溜达。
他们的新工作任务很简单:每天上班四小时,两班倒。主要负责处理一些普通保安搞不定的突发事件,顺便起到震慑作用。
作为补偿,每个人每个月,都能额外领到一千块钱的岗位补贴。
而那些新招来的普通员工,转正后每个月工资两千五,公司给交五险一金。
这个薪资待遇,在大学城这片区域,已经算是顶流。
新员工入职的第一天,人事部的耗子就会把他们带到三楼的员工休息室,指著墙上那块红底金字的牌匾,进行岗前培训。
牌匾上写的不是“顾客是上帝”,也不是“爱岗敬业”,而是龙兴社那套充满了血腥味的十诫。
尤其是第三条“沉海”,和第六条“三刀六洞”,耗子会用加粗的记號笔,在旁边画上重点符號。
每当有新员工脸色发白,两腿发软地问:“大哥,我们就是个卖货的,用不著懂这个吧?”
耗子就会拍著他的肩膀,笑得格外和善:“懂法才能守法嘛。咱们是正规公司,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是为了保护你们。你看,只要你不背叛公司,不监守自盗,这些规矩就跟你没关係,对不对?”
一番话下来,新员工们不但不敢辞职,工作起来反而比谁都卖力。
生怕自己这个月kpi不达標,就会被安保部门的同事,拉到后巷进行“企业文化再教育”。
……
忠义会。
安行坐在办公室里,手里那两颗文玩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他面前站著一个律师,是花了大价钱从市里请来的金牌大状,专门负责处理钱彪的案子。
可这位金牌大状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无能为力。
“安先生,这事……难办了。”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艰涩,“钱先生这次,是被人从根上刨了。”
“说什么屁话!”安行把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拍,“多少钱,你开个价!”
“这不是钱的事。”律师苦笑著摇了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您自己看吧。对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件三年前的旧案。”
安行皱著眉,接过文件。
三年前,钱彪手下一个马仔,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被钱彪带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条腿。
当时那人报了警,可因为现场没有监控,受害者又被嚇破了胆,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这点陈年烂穀子的事,也拿出来说?”安行脸上露出不屑。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没事。”律师指著文件下面附带的一张光碟,“问题是,对方拿到了当年钱先生带人动手的视频。”
安行的瞳孔缩了一下。
视频?
“视频拍得非常清楚,是拿手机从巷子对面的居民楼窗口拍的。声音、人脸,一清二楚。”律师的声音越发苦涩,“受害者也已经重新录了口供,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最要命的是,”律师深吸一口气,“给警方提供这份证据的,是一个叫『笑脸』的匿名举报人。警方技术科查了,ip位址在境外,根本追查不到来源。”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安行看著那张薄薄的光碟,仿佛看到了一张布满獠牙的,嘲弄的笑脸。
龙兴社。
又是他们。
安行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他终於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在一个层面上玩。
自己这边还在想著怎么找关係,怎么花钱捞人。
人家那边,直接釜底抽薪,用一套组合拳,把钱彪的后路全部堵死。
暴力催收,寻衅滋事,再加上三年前的故意伤害……数罪併罚。
“能判多少年?”安行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律师沉默了片刻,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又加了半根。
“十五年,是底线。”
安行闭上了眼。
完了。
钱彪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在里面了。
忠义会,也等於是断了一条胳膊。
“老大,”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马金山,终於开了口,声音沉重,“老二那个堂口,不能一日无主。”
安行睁开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威严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摆了摆手,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让安成去吧。”
马金山心里咯噔一下,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安成,安行的大儿子。
一个眼高於顶,志大才疏的紈絝子弟。
让他去接管钱彪那个以凶悍著称的堂口,这无异於让一只哈士奇,去带领一群狼。
可安行已经做了决定,马金山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
忠义会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姓陈的小子,此刻或许正坐在大学城的某个教室里,安安稳稳地听著课。
这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却连对手的衣角都摸不到的感觉,让马金山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星龙商场三楼,员工休息室。
耗子唾沫横飞地站在一块小白板前,手里捏著一根红色的马克笔,颇有几分大学教授的风范。
底下坐著十几个新入职的普通员工,一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拿著小本本,大气都不敢喘。
“都记住了吗?”耗子用笔桿子重重敲了敲白板,“我们龙兴集团,规矩最大!尤其是这第三条和第六条,是红线,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白板上,赫然写著龙兴社那套血淋淋的十诫。
“沉海”、“三刀六洞”几个字,被耗子用红笔圈了又圈,仿佛带著一股子铁锈味。
一个新来的收银员小姑娘,脸色煞白,笔都快握不住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哥,我们……我们就是收钱的,这个也要学吗?”
耗子很满意这种效果,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
“问得好!这位员工很有求知精神嘛!”他指著那个小姑娘,“我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你们现在代表的,是龙兴集团的脸面!只有把规矩刻在骨子里,你们才能真正理解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才能更好地为顾客,啊不,为集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