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印象里,北极街是一个自发形成的,以小食品、副食调料等为经营范围的露天批发市场。
就像十六道街市场那样,主打一个混乱。
然而等到了实地一看,却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人家头顶上已经“扣大棚”了。
下面一个个的床子井然有序,虽然还是存在乱堆乱放等“脏乱差”的问题,但显然已经脱离了无序野蛮的原始状態。
“原以为是个普通难度的本,没想到居然是新手教学模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徜徉在小食品的山海之中,林深左顾右盼直看得眼花繚乱。
那些存在於他记忆里的儿时小零嘴,在这边都能找到对应的货源。
巧酸梅、甘草杏、果丹皮、小淘气。
一毛钱一包的“小菜”和牛板筋,能吹响的哨糖,主要为了攒那些花花绿绿小勺子的蜜桃精。
还有大大泡泡糖、麦丽素、卜卜星、无花果……
林林总总的小食品,看得林深一个四十岁的灵魂,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以至於他不停的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是嘴馋,是回忆的感动。
李美娟手上拿著她那个塑料皮笔记本。
遇到某个商家说什么货好卖,她都会记录在上边。
娘俩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先趟一趟货源。
来之前还以要费劲寻找一番,哪成想得来全不费工夫。
隨便哪个摊位,都能把货源给凑出个七七八八。
等要离开的时候,李美娟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好几页纸內容,挎包里更是积攒了一大摞价目表和名片。
“进货是个问题,这里大部分都是不包送货的,回头店开起来,还得研究弄个三轮车。”
返程路上,李美娟和林深聊起了自己的想法。
“临时雇就行,而且大头也不在这上面。”
林深倒是不以为然。
“什么意思?”
李美娟不解。
“意思就是说,北极街这边的东西,咱们开店不能没有,但绝对不是盈利的大头,需求量也有限,所以一个礼拜来进一次货就行,车完全可以到时候现雇。”
“那大头是什么?”
李美娟更疑惑了。
北极街里的小食品小玩具,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一应俱全,也都是最吸引小孩子的东西。
可林深却说那些还只是小头。
“我之前没说过吗?”
“没啊。”
“那可能是我忘说了吧,最近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要不我现在说说吧。”
接著,林深就把自己的思路,和老妈讲了一遍。
之所以不靠那些零食小玩具为主要盈利点,原因就在於小卖店是开在学校里,而不是校门外或者一般的居民区。
这当中差別很大,赛道也不一样。
从备货层面来讲,不用像外头的小卖店那样,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面面俱到。
节省了压货资金。
而从客户群体来说,大姨当校长的向阳小学,有將近两千名学生,光是这些孩子每天的零花钱,就足够让小卖店短时间內挣到大笔利润。
林深给老妈举了两个例子。
都是他前世的亲身经歷。
第一个。
小学一般是不会占用体育课和体活课的。
由此完全可以和各班的班主任讲好,在每次体育课体活课之后,从小卖店里抬两箱汽水,在班级里代售。
根据林深的记忆。
他小时候每次两箱汽水都不一定够卖。
而这种依託於校內,近乎於垄断的模式,才是自家小卖店的主要生財之路。
並且这个办法不但能挣钱,同时还能和老师们形成利益捆绑。
到时候非但不会有人说大姨的閒话。
甚至如果操作的好,大姨在学校的威望还能够更上一层楼。
第二个。
从九一年开始,冰城市的小学当中,曾开展过好几年的“课间食”活动。
大概就是每天上午两节课后,会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用来给学生们吃些饼乾水果,补充下营养。
最开始学生可以自己带吃的。
但没过多久,就以“卫生”为由,改为了学校统一准备餐食。
学生每个月交十块钱。
后来又增设了“豆奶”。
林深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刚好赶上了这个活动的尾巴。
那会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当天的值日生就会用专门的大保温桶,去后勤打一桶豆奶回来,然后班上的同学排队打豆奶喝。
他还记得那时候每人都要准备一个“花园杯”,就是专门干这个用的。
直到过了很多年以后,他才从已经退休的大姨口中得知了真相。
间食也好,豆奶也好,其实当年都外包给了校內的小卖店。
然后上头还会专门拨下来一笔补助款,再加上学生每个月交的十块钱,利润不能说十分可观,只能叫盆满钵满。
“不然你以为大姨夫为啥两年就买车了?”
说完方案的林深有些得意洋洋。
李美娟也是一时恍然。
就说不会那么简单,不然大街上的小卖店多了,也没见谁家靠这个真发了財。
下午的时候,李美娟继续上班。
林深就在职工休息室里自己玩,挺百无聊赖的。
原本他还想在商场里溜达溜达,感受一下这个年代国营商店的商业氛围。
结果猛然又想到,如今可不是后世那种监控遍布的安全模式。
仍有不少“拍花子老头”到处拐小孩。
他可不想自己被人卖到偏远山区,去给老绝户当便宜儿子。
於是只好作罢。
整个下午都待在休息室里,拿著开票本的背面画小人玩。
终於,到了下班时间。
林深被老妈领著去坐通勤车。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他都特別羡慕跑“桥西”的那条通勤线,因为用的是体面又暖和的大客车。
而他们这条跑“桥东”线的,则是一辆加装了帆布篷的大解放。
乘车的人要站在后车斗里,冬天死冷不说,那一路的顛簸就能要了人半条老命。
“来小深,喊张叔叔。”
通勤车司机正在车头前抽菸,李美娟便带著林深过去打招呼。
前世林深打小就是那种靦腆的性子,小时候遇到这种事不是张不开嘴,就是怯生生的往爸妈身后躲,一点都不大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为了回家这一路能舒服点,他不但在老妈的要求下大方问好,而且还自己加戏。
“张叔叔你真腻害,能开动这么大的大汽车,我长大了也要像张叔叔你一样,也开大汽车呜呜呜的跑。”
林深的话童真童趣,但吐字清晰。
要知道四岁大点的孩子,现在很多连话都说不明白呢
这一下就把司机老张给稀罕的够呛。
於是自然而然的,林深和老妈就享受到了这趟车的“头等舱”待遇,坐上了温暖舒適的“舵楼”,也就是副驾驶。
然后一路上,林深都开启著卖萌模式,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竟说好听的。
直把司机老张哄得眉开眼笑。
甚至一大一小还“拉鉤”约好,往后只要林深还来乘车,这“舵楼”就永远是他的专属宝座。
“怎么样老妈,你儿子够我机灵吧?”
下了通勤车后,稍微走远一些,林深就开始邀功。
李美娟却压根不吃这套,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我还不知道你?”
“我咋啦?”
“你不就是不想上託儿所,想天天跟我上班,才演的这一出么?”
得,被发现了。
难怪都说知子莫若母,自己重生了都没逃过这条铁律。
不过其实他也是真的心疼老妈,不想让老妈在这大冬天里,继续去挤通勤车那四处透风的后车斗。
“看,你爸在前边等咱们呢,誒你看看他旁边那个是不是你曲叔?”
李美娟抬手一指。
林深顺著望去,就见自家老爸一手扶著三轮车把,正和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抽菸说话。
那人正是给自家小摊提供货源的曲叔曲道明。
按原本的计划,林松江昨晚去找曲道明二次要货,定的是今天下午到厂子提货,然后直接来十六道街摆摊。
林深娘俩下班也直接过来,三口人在市场匯合。
可没成想曲道明也跟了过来。
他怎么来了?
林深下意识有些纳闷。
但转念一想,就也大概猜出了因果。
於是他就扯了扯老妈的衣角。
娘俩先小声的密谋一番,然后才快步朝林松江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