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30日,星期五。
芝加哥的暴雪下了一整夜。密西根湖吹来的寒风裹挟著冰碴子,肆无忌惮地刮过南区破败的街道。
路面的积雪足足盖了一尺多厚。按市政厅的规矩,屋主必须把自家门前的人行道的雪铲乾净,如果有人摔倒滑倒,屋主需要赔偿损失费。但这里是南区,除了极少数的老实人,根本没人在乎这狗屁规定。
停泊在路边的车辆早已被大雪彻底吞没,连个车牌號都认不出来,变成了街道两旁一个个臃肿的白雪包。整个南区仿佛被冻结在了一场死寂的冬眠里。
与窗外滴水成冰的严寒截然不同,杨坚的屋內暖气充足到只需要穿短袖。
但让杨坚感到浑身发热、心跳加速的,並非屋里的温度。他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前,目光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封来自苹果公司的回信,终於到了!
左边的显示器上是《2048》的后台控制面板。在过去的一周里,这款看似简陋的数字拼图游戏就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数字瘟疫,疯狂地席捲了北美的高校、写字楼和通勤地铁。日活跃用户(dau)已经稳定在一个令人咋舌的量级,並且留存率高得违反了休閒游戏的常理。
右边的显示器上则是他的电子邮箱。
“叮——”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一封带有苹果公司官方域名的邮件跳入了收件箱顶部。发件人是苹果產品安全部门<。
杨坚放下咖啡杯,握住滑鼠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措辞保持著硅谷大厂一贯的严谨专业,但字里行间依然能读出撰写者那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尊敬的杨先生:
我们代表苹果公司安全响应团队,对您提交的 ios基带漏洞报告致以最诚挚的感谢。经过我们內部技术专家的连夜验证,您所指出的漏洞真实存在,且具有极高的危险评级。
您的报告完整详尽,不仅精准地锁定了漏洞触发的底层逻辑,甚至还附带了非常具有建设性的修復思路。目前,我们的安全工程与架构团队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正在夜以继日地製作安全补丁。
鑑於该漏洞若被恶意公开,不仅会给千万苹果用户带来严重的隱私灾难,更会对苹果公司本身的声誉与商业利益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为了表彰您的卓越贡献,苹果公司决定按照最高级別的安全赏金標准,向您名下的 pied piper公司帐户拨付 50,000美元。
此外,关於您在报告末尾提出的附加条件,考虑到您为苹果挽回了巨大的潜在危机,我们非常乐意做出这项额外的答谢。我们已经与苹果商城审核及运营团队完成了对接,下周一上午八点起,我们將为您开发的游戏《2048》提供为期整整一周的苹果商城首页顶部热门推荐专属曝光位。
再次感谢您对构建安全网络环境所做的贡献。
苹果安全团队”
看著邮件末尾那个象徵著硅谷技术权威的苹果 logo,杨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首页顶部的热门推荐位,而且是长达一周的专属展示,这在苹果应用商店的歷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的待遇。
如果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去砸钱买量,五十万美元都未必能在这个位置上待满几天。这意味著《2048》將在这个元旦假期,《2048》的下载量绝对会翻著跟头往上疯涨,彻底杀穿整个游戏榜单。
几分钟后,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美国银行的到帐简讯。
“您的帐户尾號 7218匯入一笔资金,金额:$50,000.00,匯款方:apple inc.”
在这条散发著浓郁美元清香的简讯面前,杨坚觉得空气仿佛变甜了。
就在杨坚准备给这封邮件回復一封得体的感谢信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区號+1 (408)——加利福尼亚州,库比蒂诺市。
苹果总部的所在地。
杨坚微微眯起眼睛,邮件才刚发过来不到十分钟,电话就追过来了?他没有犹豫,摁下了接听键。
“你好,我是杨。”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
“杨,终於听到你的声音了。希望这个突兀的电话没有打扰到你享受芝加哥的雪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充满干劲的男声,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常年发號施令的上位者自信,“我是约翰(john),约翰·特纳斯。”
杨坚的眼皮猛地一跳。
作为一个熟悉未来十几年科技圈动態的穿越者,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约翰·特纳斯。
如今苹果硬体工程团队的核心骨干,未来主导 mac全面拋弃英特尔、转向自研 apple silicon晶片架构的绝对推手。
更重要的是,在杨坚前世的记忆里,正是这个被库克评价为拥有“工程师的思维与创新者的灵魂”的男人,最终接过了权杖,成为执掌苹果帝国的下一任 ceo!
这样一个未来的硅谷大鱷,居然亲自打电话给他?
“特纳斯先生,久仰大名。”杨坚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卑不亢,“收到您的电话,確实有些出乎意料。”
“叫我约翰就好。”电话那头的笑声很爽朗,“既然你认识我,那我们就跳过客套的环节。老实说,杨,你最近在技术圈可是个幽灵般的存在。前段时间,当那个堪称核弹级的 log4j漏洞报告摆在安全社区和各大科技公司高管桌面上的时候,『杨』这个名字就已经进了我的重点关注名单。”
约翰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时,大家都以为提交 log4j漏洞的是某个隱退多年的网络安全老炮,或者是一个顶级的黑客组织。结果四天前的凌晨,安全团队的主管火急火燎地敲开我的办公室,把你的 ios基带漏洞报告拍在我的桌上。我看了你的分析文档,那种从底层硬体指令集逆推软体漏洞的思路,简直天马行空。你的技术实力硬得让人吃惊。”
“运气好而已,碰巧抓住了几个不寻常的封包。”杨坚谦虚了一句。
“能发现这个级別的漏洞,没有运气可言。”约翰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更让我刮目相看的是,你不仅是个能手撕底层协议的顶尖黑客,居然还是最近在苹果应用商店上火得一塌糊涂的那款《2048》的独立开发者。”
“懂底层硬体,精通软体安全,还具备如此敏锐的商业產品嗅觉。”约翰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狂热,“杨,你是个全才。而我现在手里,正好有一个疯狂到足以顛覆未来十年科技格局的大计划。”
杨坚当然知道约翰口中那个大计划是什么,那是苹果正在秘密筹备的自研晶片过渡计划,一条將在未来彻底拋弃第三方束缚,让苹果在硬体和晶片领域真正封神的道路。
“约翰,你这是一个招聘电话吗?”杨坚笑了笑,直接挑明了对方的来意。
“没错,而且是最高规格的特招。”约翰斩钉截铁地说,“我需要你这样不被常规框架束缚的头脑来加入我的团队。如果你点头,你可以直接飞来库比蒂诺。我给你高级工程经理的职级,手底下直接给你拨一批精兵强將。总薪资包括底薪、奖金加股票,一年 80万美金。”
80万美金的年包放在 2011年的硅谷,这是一个足以让无数常春藤名校毕业生和资深程式设计师眼红髮狂的天价数字。更何况,这还意味著进入苹果最核心的机密部门,拥有超高的项目权限和自由度。
似乎是怕杨坚觉得去大厂会被束缚,约翰紧接著补充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人,创立了 pied piper。没关係,苹果虽然有严格的竞业协议,但我可以给你特批自由度。只要你不泄露项目机密,周末或者下班时间,你完全可以继续不受限制地开发你的那些小游戏。我们不仅不干涉,还会为你提供最好的平台资源。”
电话两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 offer。换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苹果高层大佬的亲自招揽和 80万美金的年薪,恐怕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早就兴奋地订好飞往加州的机票了。
但杨坚不是正常人。
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十几年的科技发展图谱,他清晰地知道移动网际网路的浪潮会如何席捲全球,知道云计算、人工智慧、短视频的每一个风口。
80万美金对他来说,在未来的版图里,甚至不够他开一家初创公司的第一轮烧钱。
去苹果打工?哪怕是跟著未来的 ceo改变世界,那终究也是在別人的帝国里做臣子。
他要做的,是建立属於自己的帝国。
“约翰,这绝对是我今年收到过的,最有诚意、也最让人心动的邀请。”杨坚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能参与改变世界的项目,確实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我听出了『但是』。”约翰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他是个聪明人。
“但是,我暂时没有离开芝加哥,去加州发展的打算。”
杨坚看著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眼神深邃,“《2048》只是 pied piper的一个小小开局。我还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东西。比起加入一个庞大的舰队,我更喜欢自己掌舵的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隨后传来约翰爽朗的大笑。
“我就知道,能写出那两份漏洞报告和开发出《2048》的人,骨子里都是骄傲的疯子。”
约翰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多了几分敬重,“好吧,杨。我尊重你的选择。苹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如果哪天你玩累了,或者需要资金和资源,隨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一定。希望我们未来有以另一种方式合作的机会。”
“我期待著。新年快乐,杨。”
“新年快乐,约翰。”
电话掛断。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静音机箱发出微弱的散热风扇声。
杨坚將手机扔在桌面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五万美金的安全赏金,苹果商城首页的顶级流量,未来硅谷大佬的青睞。今天的一切,毫无疑问都是足以让人开香檳庆祝的天大好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双层隔音玻璃窗前,看著南区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越下越大,將那条充满了暴力和混乱的街道蒙上了一层洁白而冰冷的面纱。
这种兴奋的余韵並没有持续太久,某种一直被他刻意压抑在心底的空虚感,开始在安静的房间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手机,解开了屏幕锁。
他没有去看银行的余额,也没有去看《2048》的数据,而是点开了一条压在收件箱底部的陌生简讯。
这条简讯是几天前,也就是圣诞节那天晚上收到的。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註的纽约號码。
“儿子,圣诞快乐。我知道你还在生我们的气,但你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其实很想你。我们在纽约一切都好,如果……如果你有空的话,回条消息,或者回家看看吧。妈妈留。”
短短的几十个字,杨坚这几天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好消息是,他终於有了原主父母的联繫方式。
但这也是一个疑似好消息。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天起,杨坚就一直在为了生存而奔波。
他破解手机、算计二手商贩、写代码、和硅谷巨头博弈,他可以用绝对理智的头脑去处理任何复杂的商业逻辑和底层代码。
唯独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棘手。
他不是那个离家出走、和父母闹翻的叛逆少年。他是一个拥有成熟灵魂的成年人,霸占了別人儿子的躯壳。
每当他看著屏幕上那句“你爸爸很想你”,一种夹杂著负罪感、陌生感和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就会涌上心头。
原主是因为什么和家里决裂的?父母现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如果通了电话,他们会不会听出自己儿子语气和性格的剧变?如果去纽约见面,他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一对满眼都是对儿子思念的老人?
理智告诉他,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就该承担起这份因果和责任。但情感上,这就像是一道无法用代码去解构的死锁难题。
南区的风雪拍打著厚实的玻璃窗。
杨坚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的虚擬键盘上悬停了很久。他打出了“我也想你们,新年快乐”,但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下了刪除键。
接著,他又打出了“我最近赚了一笔钱,过段时间去纽约看你们”,隨后又摇了摇头,再次清空了输入框。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说。
最终,杨坚轻嘆了一口气,按下了锁屏键。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条圣诞节的简讯再次被封存在了黑暗中。
“再等等吧……”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喃喃自语,“等一切都彻底安顿下来,再想办法去面对。”
说到底,人就是一种矫情的动物。
杨坚在心底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如果这条简讯是在他刚穿越过来,穷得连买个鸡蛋都要精打细算的时候发来的,他绝对连半秒钟的精神內耗都不会有。
为了活命,他保证会立刻地把电话拨回去,甚至能没有心理负担地挤出两声哽咽,找这对便宜父母狠狠“爆一波金幣”。毕竟在生存面前,谁还有功夫去纠结什么灵魂归属和躯壳的伦理?
可偏偏是现在。
帐户里躺著的四百多万美元,以及《2048》源源不断进帐的收益,彻底斩断了他“不要脸”的退路。
当生存危机解除,金钱不再是藉口时,这段纯粹的、沉甸甸的亲情,反而让他无从下手。
他轻嘆了一口气,將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电脑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