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把那八秒载波的起止时间、频率偏移量和幅度特徵写进记录本时,手腕稳得像夹持著一台光学仪器。
那是傍晚出现的第二次异常载波,和下午五点那次一模一样,八秒持续,频率偏移一点二千赫兹,没有键控中断。
陈志远已经站到她身后,弯著腰看向示波器屏幕上刚刚消失的波形余辉。
“频率比常规信號高一点二千赫兹,幅度和平时差不多,但完全没有键控中断。”陆清禾合上笔帽,把记录本转向他。
“和上午那次一样。”陈志远翻到下午五点的记录对照,“频率偏移量、持续时间、幅度特徵全部吻合。”
他在两条记录之间画了一条连线,旁边写上问號。
“通知指挥所。”陆清禾站起身。
老周拿起电话,摇了两圈发电机,把异常信號特徵报了上去。
听筒里,值班参谋复述確认后说了一句:“已记录,行动计划不变,测向点继续监听。”
掛断电话后,老周搓著手回到木板房深处的炉子旁。
“不影响行动,但这信號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陆清禾重新坐回接收机前,把示波器时基旋钮调到更慢的扫描速度。
这样如果八秒载波再出现,她能在屏幕上看到更完整的波形细节。
晚上九点,敌台恢復了常规的“三短一长三短”发报,间隔十二秒,比下午又缩短了三秒。
十点,间隔降到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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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陆清禾的闹钟响了。
她关掉闹铃,开始最后一轮设备检查。
甲零二发射电流一百四十八微安,比下午又低了四个点。
延迟线副线电容白漆標记位置没有偏移。
示波器聚焦正常。
备用管甲零三在防震盒旁的预热座上安静地亮著灯丝,暗红色的光映在木板墙面上,像一枚不会动的萤火。
十一点四十五分,陈志远把一壶开水从外面端进来,给三个搪瓷缸子都续满。
“零时还有十五分钟。”他把自己的缸子端到延迟线操作位旁放稳,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陆清禾没有喝水,她的注意力全部压在示波器屏幕上。
十一点五十七分,最后一组“三短一长三短”扫过屏幕,延迟线把它压成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残余毛刺。
方位线依旧指向骆驼道东段洼地。
十二点整。
远处的戈壁滩上不会有任何声响传到这里,合围部队在无线电静默中出发,信號弹要等到预定时间点才会升空。
第二测向点的木板房里,只有设备在工作。
十二点十五分,敌台发来一组脉衝,间隔九秒。
十二点二十四分,又一组,间隔九秒。
方位不变。
陆清禾每十五分钟看一次甲零二的电流表。
零时十五分,一百四十六微安。
零时三十分,一百四十五微安。
零时四十五分,一百四十三微安。
下降曲线的斜率比白天陡了,夜间气温跌到零下二十二度,管壳散热加快,灯丝热平衡点下移,涂层发射效率也跟著走低。
凌晨一点整,敌台突然连发三组“三短一长三短”,九秒间隔,然后沉默。
陆清禾等了三十秒,没有第四组。
又等三十秒,依旧安静。
她向指挥所报告:“目標未移动,信號暂停。”
凌晨一点三十分,敌台恢復,连发两组后再次沉默,沉默时间拉长到四分钟。
“在犹豫。”陈志远低声说。
陆清禾没有回应他的判断,只把每一次发报和沉默的时间精確记在本子上。
凌晨两点,甲零二电流跌到一百四十微安。
她站起身走到防震盒旁,把甲零三取出来放在备用插座上,確认灯丝预热稳定后,在记录本空白处写下一行:一百四十微安,再降二十即切换。
回到操作位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示波器屏幕。
基线安静了片刻后,一道波形缓缓升起。
八秒连续载波,第三次。
频率仍然比標定值高一点二千赫兹,幅度稳定,没有键控中断。
但这一次,陈志远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示波器时基拨到了最快档,让那八秒钟的载波在屏幕上被拉成极长的一条亮线,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可见。
载波表面並不光滑。
有一层极浅的起伏叠在主波形上面,幅度大约只有主信號的百分之二。
如果不是延迟线先把所有反射杂波滤得乾乾净净,这点微弱的调幅根本淹在噪声底里,看不见。
“有东西。”陈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屏幕上那条脆弱的证据。
陆清禾凑过来看了三秒,又退回去,不挡他的视线。
“副载波调幅,频率比主载波高大概两到三千赫兹,幅度百分之二左右。”陈志远一边估算,一边在本子上记录,字跡潦草但数据准確,末尾画了一个问號。
“这是什么?”老周从炉子边走过来。
“不確定。”陈志远合上本子,“可能是调製杂散,也可能是有意加载的附加信息。”
“如果是信息,比正常发报隱蔽得多。”陆清禾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展开。
她不是破译员,她的职责是方位导引。
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待上报事项里。
凌晨两点四十分,那段八秒载波消失后,敌台又沉默了。
两点五十分,一组“三短一长三短”闪过屏幕,间隔仍是九秒。
方位没变。
陆清禾记完数据,看了一眼电流表。
一百三十六微安。
甲零二还在撑,但余量只剩十六微安。
她把闹钟拨到三点十五分,如果到时候电流跌破一百三十微安,她就切换。
凌晨三点零二分,最后一组“三短一长三短”在示波器上留下残影。
延迟线照旧把它压扁,方位数据没有异常。
三点零三分,屏幕安静了。
三点零四分,仍然安静。
陆清禾的手搭在记录笔上,目光锁住基线。
三点零五分。
通信组值班员从外面推门进来,递给老周一张纸条。
“各部队报告已到达预定位置,等待信號弹。”
老周点头接过纸条,正准备开口回復。
陆清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信號没了。”
示波器屏幕上只剩一条纹丝不动的绿色基线,连热噪声的毛刺都比三分钟前少了。
因为曾经存在的那个射频源,此刻像从空气里被人连根拔掉。
甲零二的电流表指针仍然指著一百三十六微安,管子还活著,接收机还在工作。
但已经没有信號可以接收了。
合围尚未发起,敌台先一步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