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镇抚司总部。
夜色沉沉如墨,檐角的铁马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凌玄策面容清瘦,两鬢微霜,双目狭长如刀。此刻他正坐在案后,一只手按在摊开的密报上,另一只手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镇抚司上下无人不知。
他治镇抚司五十年,从百户一路杀到指挥使,手中经过的灭门案卷比六部尚书批过的奏摺还多。有人说他的眼睛能看穿人心,也有人说他的心早已不是血肉做的了。
面前案上摊著三份密报——
一份来自西部广陵府万户沈惊鸿,笔跡工整,事无巨细。一份来自锦衣卫抄送的战报,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一份来自悬镜台的独立线报,用的是只有大內才能解读的密文。
三份密报,指向同一个名字。
凌玄策將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开口:
“叫铁面来。”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门外值守的校尉应声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迴荡了许久。
不多时,门被推开。
一个身著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他面容方正,不苟言笑,眉心有一道旧年刀疤,从印堂斜斜劈下,堪堪停在右眼角——这一刀当年再深三分,他就成了死人。
正是镇抚司四巨头之一,玄字堂统领铁面。他的代號“玄判”在西部十三府能止小儿夜啼,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寥寥无几。
铁面进门后並不行礼,只是站定,目光落在凌玄策案头的密报上。
凌玄策没有废话,直接將三份密报推过去:“李沉舟。在青木峰下强杀青玄真人,大宗师三重。”
铁面拿起密报快速翻阅,眉心的刀疤隨著目光移动微微扭曲。他没有说话,但凌玄策知道他听见了。
“青木剑派藏了几十年的大宗师五重老怪物破关而出,”
凌玄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著铁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在五重面前强杀了青玄,然后带伤离开。青龙会,好大的手笔。”
铁面放下密报,第一次开口:“伤?”
“密报上没有详说。”凌玄策转过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光,“但能在五重面前杀人后全身而退,这个人……不简单。他的功法、身法、临场判断,都不是一个普通大宗师三重该有的东西。”
铁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玄策走到他面前,:“镇抚司与锦衣卫各管一摊。锦衣卫赵承影已经派了他的人,我们不必掺和他们的路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西部,暗中调查青龙会。重点是:李沉舟的来歷、师承、过往经歷,任何蛛丝马跡都给我挖出来。”
铁面垂首听著,面容纹丝不动。
“还有他上面那几位。”
凌玄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既然青龙会能派出李沉舟这样的人,就一定还有更强的人物坐镇。他们是谁,什么修为,有没有在西部露过面——这些,比李沉舟本人更重要。”
铁面抬起头,声音沉稳:“明白。只查青龙会,不节外生枝。”
凌玄策看著他,:“对了。锦衣卫那边派的是风满楼。”
铁面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是个织网的行家。”凌玄策走回案后,坐了下来,拿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盯著杯中浮沉的茶叶,
“你和他在西部难免碰面,各自查各自的,不必联手,也不必衝突。镇抚司有镇抚司的手段。”
他呷了一口茶,又道:“平阳郡城镇抚司分司有一个总旗,叫东方唯我。泣血侯东方无敌的二公子。”
铁面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这层身份敏感,你留个心眼,但不要动他。”凌玄策放下茶杯,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青龙会起家平阳郡,他正好在那里当差——未必是巧合。”
铁面抱拳,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劲风:“属下领命。”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凌玄策重新拿起密报,目光落在“李沉舟”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窗外,铁马又响了。
与此同时,锦衣卫衙门內灯火同样通宵未灭。
指挥使赵承影负手站在舆图前,那是一幅丈许见方的巨幅绢图,山川河流、府县关隘,硃笔標註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落在西部那片广袤的区域上,眉头微锁。
身后立著一人——玄字僉事风满楼。
他的面容普通得像是街边任何一个行人,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见了。
身材不高不矮,衣著不新不旧,五官不丑不俊。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编织什么。
他的名號“玄蛛”,正是形容他织网的手腕。
赵承影转过身来,看著风满楼,语气不紧不慢:“镇抚司那边已经动了,凌玄策派了铁面。”
风满楼微微躬身,静候下文。
“铁面善於正面突击,硬碰硬是一把好刀。”赵承影踱了两步,锦衣玉带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但我们锦衣卫不跟他抢这个。你的任务是——暗中调查青龙会的组织架构。”
风满楼抬起头,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映著烛火,像是暗夜里燃起了两盏灯。
赵承影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李沉舟之上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人物。那几个人从不露面,连名字都没在外界出现过。但一个势力不可能没有最高决策者——把这些人挖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哪怕挖不出身份,也要確认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风满楼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属下明白。只查青龙会,不涉其他。”
赵承影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注意,不要和镇抚司的人起衝突。两家各查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风满楼躬身一礼,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走在绒毯上。
“玄蛛……”赵承影喃喃自语,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这张网,能不能网住青龙会?”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凌玄策以镇抚司指挥使的名义向皇城大內递了一份紧急密报。
密报用火漆封缄,加盖镇抚司大印,由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城,直接呈到了悬镜台案前。
锦衣卫成立在先、镇抚司成立在后,两家管辖权时有重叠,没有哪一家能绕开悬镜台单独对一方封疆势力做出最终定性。处理大宗师级势力这种事,玄天皇朝一百多年来,只有一个人能拍板。
御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將满架书卷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卫士。
秦牧之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拿著悬镜台呈上来的密报。
这位统治玄天皇朝数十年的皇帝已经一百余岁,看起来却不过四十出头。面如冠玉,双目深邃,周身气息內敛到了极致——坐在那里,便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不出鞘时温润如玉,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万钧。
案前站著悬镜台提督曹正淳。他垂手而立,腰背挺得笔直,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半闔著,像是睡著了一般。但在场的任何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太监,是玄天皇朝最恐怖的高手之一。
秦牧之放下密报,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冷不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呵。青龙会,地府。南边也出了一个冥殿,北边也出了一个天神教。”
他靠在龙椅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又或者说,是一种猎物出现的兴奋:“大黄金盛世,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曹正淳微微躬身,声音尖而不锐,恰到好处:“陛下明鑑。这些势力几乎在同一段时间冒头,绝非偶然。锦衣卫和镇抚司已经各自派人前往西部暗中调查青龙会。东、南、北三个方向,悬镜台也已布置暗哨,密切关注地府、冥殿和天神教的动向。”
秦牧之微微点头,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大黄金盛世將至。”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老祖前日传信,说还有三年多。这三年里,天下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曹正淳没有说话,只是將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秦牧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然后开口:
“西部五大势力盘踞百年,一个青龙会崛起打破平衡,未必是坏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曹正淳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告诉悬镜台,暗中关注即可。只要这些势力不碰朝廷底线——不杀朝廷命官、不占朝廷府衙、不与外敌勾结——就先不要惊动它们。”
曹正淳抬起眼帘,老眼中精光一闪:“老奴记下了。”
“但如果查实哪一家与蛮族或域外势力有勾连……”秦牧之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冷得像腊月的风,“不必请旨,直接动手。”
曹正淳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老奴遵旨。”
秦牧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御案上另一份摺子,隨口说道:“大黄金盛世,水浑一点没关係。但浑水里要是有蛇想咬人——”
他翻开摺子,头也不抬,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连蛇带洞一起掀了。”
同一夜,平阳郡城。
镇抚司分司衙门后院的偏房里,一个年轻总旗正坐在灯下,手中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烛光跳动,將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封信,不是官面上的东西。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只在封口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號——一朵半开的莲花。这个记號,整个平阳郡城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懂。
他將密信拆开,一行行看下去。
李沉舟。青木峰。青玄真人被杀。五重老祖出关未能留下。
这些消息他已经从公文里看过了,但这封信里多了些公文上没有的东西——青木剑派內部的反应,周边势力的动向,以及一个被涂改后又重新写上的地名。
信的最后,是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编码。
东方唯我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平稳,面容平静,像是只是在灯下打了个盹。但在意识深处,一块半透明的光幕缓缓浮现,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上面跳动著几行文字:
【李沉舟斩杀青木剑派掌门青玄真人。获得:80万能量值。】
【当前能量值:115万。】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加上此前地府获得的能量值,如今总量已经稳稳突破百万。
一百一十五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东方唯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著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平阳郡城的万家灯火正渐次熄灭,一盏接一盏,像是有人在天上吹灭了一排排蜡烛。但有些人,註定一夜无眠。
青龙会。
朝廷派人来查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在虚空中缓缓握紧,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