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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庙里货郎
    第95章 庙里货郎
    形势的发展, 比预想中的更为迅猛残酷。
    就在萧钰追查货郎的两日内,疫病如被风吹散的野火,疯狂蔓延。
    尽管采取措施已经极其迅速, 但与曹元正、鲁川, 以及后来即名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中,十有七八都开始出现不同的症状。
    发热、咳嗽、浮汗,继而身上浮现出令人胆寒的红斑与水疱。
    不光是斜阳镇, 就连毗邻的郡县内,也有了患病的人。
    当地官府临时划分了隔绝区, 里面的哀鸣与呻|吟日夜不绝。
    有人高烧不断,说着胡话,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痰中带血,更有甚者,身上的水疱破裂流脓,痛苦不堪。这里被怪异的气味笼罩。
    萧钰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中,不眠不休,尝试调配了数剂解毒和清热的方子。
    然而这疫病就像附骨之疽,汤药灌下去, 或许能稍稍缓解一些人的高热,却是杯水车薪, 根本无法遏制病情的恶化,更别提根治了。
    临时征用的几间废弃仓房根本不够用, 后来只能用木桩和草席草草围起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或躺或坐, 挤做一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生命一点点流逝。
    “殿下, 今早又死了三个!再这样下去,怕是没染病的人也要反了!必须把这些人彻底隔开,否则整个斜阳镇,甚至怀远县都要完了!”县令连滚带爬地跑来,衣袍上沾满了泥污。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着浸药的纱巾,唯有这样,才能减少染病的风险。
    萧钰的目光穿过栅栏,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已然咽气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敢上前将她们分开。
    还有一个壮汉试图拆了栏杆翻越出来:“都要死了!连最后一点自由都不给,这就是你们的处理办法吗?不如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栅栏外放着汤药和饭菜,没有人吃,也没有人喝。
    她缓缓阖上眼,良久才道:“隔绝区内许进不许出,增派人手,弓弩上弦,胆敢冲击界限者,以祸害安危论处,格杀勿论。”
    “所有死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由专人以油布包裹,运送到乌鸦坡,洒满石灰,就地焚化。”
    “通知未染病各家各户,紧闭门户,不得外出,邻里相互督察,若有疑似症状,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连带问责。”
    命令下达,像春日里刮过的寒风。
    很残酷,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安顿好村里诸事,萧钰将纳塔娅唤至一旁,取下腰间的合符:“这里交给你了,以我的名义严守隔绝区,若有异动随时给我传信。”
    她又问:“墨玦,杜师父有消息了吗?”
    “殿下,杜老先生已经抵达金陵,快马加鞭,明日方可抵达斜阳镇。”
    “纳塔娅,明日你去接应一下杜老先生。”早在离京时,萧钰便给杜蘅传信说明了此去的目的。
    杜蘅当即果断回信,待处理完了陈皇后交代他的事情便启程南下。
    彼时萧钰确信,明德帝的病当是出自杜蘅的手笔了。
    “殿下要去哪里?”纳塔娅担忧地问。
    “去找货郎,探子传信,那货郎最后消失在二十里外的河神庙附近。”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那处荒废的河神庙时,已是日头西斜。
    残阳的余晖如泼洒的鲜血,将庙门内倾颓的神像映照得诡异渗人。
    萧钰示意护卫散开包围,墨玦轻轻推门。
    庙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庙堂的中央铺着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个男人,他身旁正放着一副货郎担子。
    那人背对着门口,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他正用一块深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担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
    听到脚步声,男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种浓重异域腔调,说着字句清晰的汉话。
    “来的,可是大夏皇帝的长女,长宁殿下?”
    他语气缓慢,沙砾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破庙中回荡。
    “既知本宫身份,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小人只是一个跑腿的货郎,何来装神弄鬼之说?”
    萧钰扫过那副担子,也不再与他掰扯:“那你担中的罐子里装了什么货?这可不是大夏本土的虫子。”
    那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毫无特点的脸,属于那种见过数次也未必能记住的长相。
    萧钰突然回忆起,彼时在京中,兰玉堂给她的那副画像,乃至后来带去允州罗府,画中人都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凭借他周身的气质辨认。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烁,眼窝微凹,眉骨突出。
    他打量着萧钰,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以为你们大夏的尊贵不会在乎斜阳镇这点小动静。”
    渐渐地,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小动静?”萧钰语气凛冽,“大祭司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对方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轻轻摇头,说话语速快了起来,异域味道咕哝的腔调更加明显:“尊贵的公主,这场神罚才刚刚开始,被选为神的祭品,应当感到万分荣幸。”
    萧钰不在废话:“拿下。”
    暗卫亮出剑刃。
    那货郎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货担,几个颜色深暗的罐子应声碎裂。
    “砰!”
    大团浓密粘稠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膨胀,充斥了整个庙宇前堂。
    “是毒烟!”萧钰厉声道,同时向门外退去。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掩住口鼻,刀剑出鞘,结成阵势护在萧钰身前。
    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带着轻微的迷幻效果,让人头脑微微发晕。待到烟雾被涌入的风逐渐吹散时,货郎原本盘坐之处,早已空空如也。
    庙宇后墙,一个原本被杂物遮掩的破洞,赫然暴露在眼前。
    萧钰没有下令追击,对方既然早有准备,必有后手。
    方才她称呼这个男人为“大祭司”,对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坐实,但萧钰以为,此人八成就是提婆珈了。
    他还会出来的。
    原以为寻找货郎需要一些时间,子时萧钰就回到了斜阳镇据点,纳塔娅立刻迎了上来:“您回来了,情况如何?”
    萧钰简略说了河神庙的经过,对方狡猾至极,已然逃脱,她最后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纳塔娅引她到案前,上面铺开几张绘有怪异虫形图案的皮纸和两个密封的琉璃皿。
    “根据带回来的那两只活虫,结合暹罗的一些古书,我有发现,您看这虫,我们暂时称它为血螟,畏光,喜阴湿,虫卵极小,这种虫所长的口器结构特异,除了用于啃食食物,还能刺吸。”
    “古书上记载,这类虫带毒素,当其口器刺入人或牲畜的皮肤时,毒素也会随之注入。”
    萧钰眸光一凝:“也就是说,疫病的来源是虫子的叮咬,尽管现在隔绝着染病的人,大祭司依然可以在其他地方放虫。”
    纳塔娅点头:“极有可能,田间地头是这类虫子生长的绝佳环境,这也能解释为何曹元正作为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首当其冲。”
    春雨过后,是江南地方播种的绝佳时节。若彻底断绝今年的栽种,不仅农民没有收入,甚至江南地方会陷入米粮短缺的困境。
    这是个两难全的问题。
    能做的就只有通知所有农民下田时减少皮肤的裸露,扎紧裤脚袖口,佩戴斗笠面纱,夜间严禁外出,并且官府阻止当地人手,在农田周边,水渠沿岸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
    待到杜蘅到达斜阳镇,萧钰会同他商议。
    然而,一切防范都治标不治本,不解决幕后操纵一切的大祭司,疫病的威胁永远无法根除。
    夜色已深,两人收拾好皮纸和装有血螟的琉璃皿,回到内苑歇息。
    他们在斜阳镇的据点很隐秘,地方不大,连带着暗卫和随行人手分下来,萧钰和纳塔娅宿在一间屋里。
    屋外虫鸣悠长。
    “纳塔娅……”
    黑暗中,她听见萧钰在唤她。
    “怎么了,殿下?”
    “谢谢你。”萧钰轻声道。
    纳塔娅是暹罗皇室的王女,若非权力动荡致使她流落于此,眼下,这个异族的女子或许不会站在她身边,甚至随时可能搭上性命。
    “我助您拔除大夏的影蝎卫,您助我重新回到暹罗王宫。”纳塔娅翻了个身。
    “我这条性命,最初便是您救的,除此之外,我更相信大夏的公主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如若我有守诺的机会。”
    “如何没有?疫病终会寻到解决之法,在大夏皇室中,在我心里,您可比您那太子弟弟好多了。”
    萧钰疑道:“你们见过?”
    “未曾见过,算是一种直觉。”
    萧钰笑了笑。
    “我的直觉可准了!我甚至觉着以后有机会邀请您来暹罗做客,在我们那儿啊,葡萄美酒,应有尽有。”
    “先前是各取所需,今夜,这就算我们的一个小约定吧。”萧钰道。
    “殿下,别想那么多了,安心歇息,明日我们一同去接杜老先生。”
    “你为什么总是称我为‘您’?”
    “最早的习字先生教我,这在汉话中表示尊敬。”
    “好吧……”萧钰纠正,“日后用‘你’便可以了,在汉话里代表好友。”
    纳塔娅微微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或许是最近很乏,夜话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何时结束,也不知道是谁先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收藏和灌灌[鸽子]
    还有三个月整就过年了,励志在过年前写完这本!
    好想放假,刘德华快点解冻吧[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