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窈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她这才知道张砚归已经去支援燕庭月,如今剩余的燕家军里是裴元坐镇。
顾窈悬了多日的心,终於落下去大半。
张砚归的谋算,她是信得过的,那人心思縝密如棋局,步步为营从无差池。更何况,他对燕庭月那份藏在眉眼间的上心,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这个旁观者。有他在,燕庭月肩上的担子能轻几分,性命安危,也定然能护得周全。
这件事事暂且有了著落,可她心头最沉甸甸的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落在京城。
那里暗流汹涌,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境地。
其实她可以有很多办法,但是私心而论,她最不想利用的人,就是裴元。
她思来想去,还是给军中的燕庭月去了一封信。
信使將封缄严实的信送到燕庭月手中时,帐外正落著淅淅沥沥的雨夹雪。
她指尖摩挲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眉心微蹙,纵然心里存著几分不情愿,却还是拆了信。
顾窈的字清冽如松间雪,寥寥数语里藏著的焦灼,她如何看不出来。
既是应下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燕庭月借著平叛余威,又搬出燕家和李家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亲缘,一身玄色劲装,坦然踏入了侯府的朱红大门。
正如顾窈所料,李聿的情况並不容乐观,李聿早在为早在大皇子造反那一日,便被变位太子挡刀,身负重伤,还却还是带著伤继续参与平叛之事,几次三番死里逃生,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这条命一样我。
侯府里的气氛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铅,下人走路都敛著声息,满园的翠竹被雨打得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索。
她被引著进了李聿的臥房,药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榻上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闭著,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身上缠著层层叠叠的绷带,渗出的血渍將白布染成了深褐色。
守在床边的老管家红著眼眶嘆气,说李聿伤势太重,宫里的御医来了三拨,都只是摇著头嘆气,如今更是连药都灌不进去了,人也昏昏沉沉,半点求生的念头都没了。
燕庭月立在床前,沉默地看了半晌。她对李聿素来没什么好感,在她眼里,这人便是害得顾窈怀了身孕、却又迟迟不给个准话的负心汉。
可此刻瞧著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心里竟也生出几分复杂的滋味。
她没在侯府多待,转身回了营帐。掌灯时分,她提笔蘸墨,將侯府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隱瞒。笔尖落在纸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了一句:“生机渺茫,君宜自珍重。”
火漆融了又凝,將信封封得严严实实。她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务必亲手交到顾窈手中,看著亲信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燕庭月才转过身,望著帐外连绵的雨丝,轻轻嘆了口气。
张砚归端著刚温好的米粥掀帘而入,目光不偏不倚落在燕庭月紧蹙的眉峰上。
他將食案搁在榻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碗沿,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方才帐外听亲兵说,將军今日去了趟侯府?回来便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燕庭月握著笔的手一顿,墨跡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眼覷了他一眼,避开了正题,只將一份擬好的军功奏摺推了过去:“没什么。此次平叛大捷,崔副將身先士卒,当居首功。如此一来,先前扣在他头上的嫌疑,也能彻底洗清了。太子殿下若是论功行赏,这份军功章,自然也该有军师一份。”
张砚归扫了眼奏摺上的字,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伸手將摺子推了回去,半点不在意的模样:“我於军中效力,本就不是为了这些虚名。”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先前留下,是为了寻那株血心草;如今迟迟未走,不过是……不过是为了还燕庭月的一份恩情罢了。
他起身替她理了理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她肩头渗出血跡的绷带处,眉峰微蹙。
旋即又鬆开手,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篤定:“既平叛之事已了,我们也该启程回清城了。你肩上的伤拖了这么久,这回总该乖乖让军医好好诊治一番了吧?”
燕庭月指尖攥著衣角,垂眸避开张砚归探究的目光,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京中的大夫她是万万不敢用的,清城那位相熟的军医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叫旁人瞧出女儿身的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忽地,顾窈信里最后的那句嘱託浮上心头——在京城,若遇急难,可去寻一位名叫冯四娘的女人。
她心念一动,猛地抬眼看向张砚归,眼底漾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雀跃,语气也轻快了些:“军师既不图军功,也不求封赏,那不如……明日我放你一日假?”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著点狡黠的意味:“咱们去京城里好好逛一逛。军师久居边陲,想来还没见识过京城的十里繁华吧?就当是……犒劳军师这段时日的辛苦。”
张砚归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上,又瞥见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腰间玉佩,半晌才勾起唇角,挑眉应道:“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