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夜风带著初秋的凉意,吹得陈婉婷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听到苏景熙温和的问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小婷,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跟你姐的事,心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轻,像这夜色一样,没有责备,只有关心。
陈婉婷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半晌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月光下,苏景熙的侧脸轮廓清晰,表情平静,只是眉眼间那份掩饰不住的倦意,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明显。
“姐夫……”陈婉婷开口,声音有些发乾,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想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就这么跟我姐离婚了,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她问得很小心,不是质问,更像是迷茫的、带著困惑的试探。她想知道,这段持续了三年的婚姻,在这个男人心里,是不是真的已经轻飘飘地翻过去了,连一点值得留恋的痕跡都没留下。
苏景熙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仰起头,看向夜空里稀疏的星星。那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片夜色,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后悔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刚离婚那段时间,每天醒来面对著空荡荡的家,闻不到早餐的香气,听不到她的声音,那种蚀骨的孤独和失落,几乎要把他淹没。那时候,他或许后悔过,后悔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付出真心,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得这么深,最后摔得这么惨。
可是现在……
“很多事情,既然做了决定,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苏景熙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陈婉婷,目光清明而坦然:“而且婉婷,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陈婉婷却听出了一丝深埋在平静之下的、早已乾涸的疲惫。
“我提醒过她,暗示过她,甚至直接跟她谈过。我说我不喜欢她和李凯明走得太近,我说我会不舒服。”苏景熙说到这里,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对陈婉晴,还是对当初那个还抱有期待的自己,“可她每次都说我想多了,说我敏感,说李凯明只是『弟弟』,是个刚毕业的孩子,需要照顾。”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她把李凯明当『弟弟』,当徐天明的影子。那我呢?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期望陈婉婷回答,更像是在问那个已经过去的自己。
“那两个月,她为了这个『弟弟』,一次次失约,一次次说谎,一次次把我丟在家里。”苏景熙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下终於涌起的一丝暗流,“婉婷,你知道那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看著陈婉婷,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冲刷过后、沉淀下来的、沉重的疲惫。
“每天做好饭等她,等到菜凉了,等到夜深了,等到她一个『公司有事』的简讯就把我打发了。看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的事忙前忙后,看著她把原本属於我们俩的时间、精力、甚至关心,都分给了一个外人。”
“我不是圣人,我也会难过,会失望,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苏景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他重新望向夜空,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所以,当最后一次机会——我生日那天,她再次为了李凯明父母拋下我,连小婷你都看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该结束了。”
他转回头,看向早已听得呆住的陈婉婷,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
“婉婷,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她选择了李凯明,选择了忽视我的感受,选择了把我们三年的感情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那我选择离开,选择结束这段让我疲惫不堪的婚姻,也是我该承担的后果。”
“至於怀念……”
苏景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彻底放下的释然。
“也许有吧。怀念刚结婚时她靠在我肩上数星星的样子,怀念她加班回来喝到我煲的汤时满足的笑容……但这些,都过去了。”
“就像伤疤,结了痂,掉了,痕跡还在,但不会再疼了。”他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现在只想往前看,过好我自己的日子。这样对谁都好。”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又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陈婉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月光下苏景熙平静而坚毅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於明白了。
姐姐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她失去的,是一个曾经把她放在心尖上、给过她无数次机会、却最终被她伤透了心、彻底绝望的男人。
而那两个月……陈婉婷想起自己偶尔去姐姐家时,看到姐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姐姐回来的样子。那时她只觉得姐夫脾气好,有耐心。现在才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煎熬和心死。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有些心,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陈婉婷低下头,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滴在冰凉的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为姐姐哭,也为眼前这个曾经像亲哥哥一样疼她、如今却满身疲惫的男人哭。
而明天……姐姐还要来。
带著那份自以为是的“挽回”和“不舍”,来打破这片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的平静。
陈婉婷忽然觉得,自己答应姐姐隱瞒,或许……是错的。
大错特错。
可人总是有私心。
就如陈婉婷,她捨不得苏景熙。即使是自己姐姐的错,但是立场自然无论如何都是站在她姐姐那边。
她微微收起心绪,抬头看向苏景熙。
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没有问的问题。也是她最担心的那个问题。“姐夫,当你跟.....那个徐清雪又是什么关係呢?你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