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前院更显幽静,角落里那间低矮的柴房在月光下只显出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飘散著乾草、木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息,夹杂著一缕似有若无的、甜腻的桂花香——那是去年留下的痕跡。
苏景熙先一步到了。
他没有进柴房里面,只是站在门口借著堂屋透过来的微弱光线,找到了掛在门边墙上的一个旧竹篮。他取下篮子,借著月光,在堆放在门口角落的几个旧陶罐和布袋间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扎紧口的小布袋。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去年晒乾的桂花,顏色暗黄,但香气依旧浓郁。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刻意去听身后的脚步声,只是拿著布袋和篮子,走到柴房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那里有一张旧板凳。他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將篮子放在脚边,然后打开布袋,把里面乾枯的桂花悉数倒进篮子里。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他低著头,手指在暗黄的桂花间拨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这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重大工程。他在用这份专注,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
陈婉晴几乎是踩著苏景熙的脚步声跟过来的。
她站在通往后院的门槛边,脚步有些迟疑。看著月光下那个孤坐在板凳上、低头挑拣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曾几何时,这样的夜晚,他们或许会在城市的阳台上依偎著看星星,或许会在厨房里一起研究新菜式,他总会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活,说“我来”。可现在,同样的月光下,他们之间隔著的,不仅是几步的距离,更是一道她不知该如何跨越的、冰冷的天堑。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画面,在此刻的对比下,成了最锋利的刀,反覆凌迟著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热意,迈开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后院里,足够清晰。
苏景熙拨弄桂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隨即又恢復了动作。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只是在她走近时,用眼角的余光,极快、极轻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没有丝毫波澜,隨即又落回手中的桂花上。
那一眼,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婉晴心寒。她寧愿他骂她,吼她,至少那说明他还在意,还有情绪。可这彻底的漠视,仿佛她连激起他情绪的价值都没有了。
她在苏景熙身旁停下了脚步。那里没有第二张板凳,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的空地上蹲了下来,保持著一点不至於太亲近、又能对话的距离。粗糙的水泥地面传来凉意,透过薄薄的长裙面料,一直凉到心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遍,苍白无力。说“我好想你”?在他此刻的冷漠面前,只会显得可笑又可悲。说“我们重新开始”?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苏景熙手指拨动干桂花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的虫鸣。这沉默像是有形的胶质,包裹著两人,越缩越紧,让陈婉晴几乎无法呼吸。她只能盯著篮子里那些暗黄的小花,看著苏景熙修长却疏离的手指在其中挑拣,每一下都像是挑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景熙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篮子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陈婉晴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身体一颤,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被拽醒。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依旧低垂的侧脸,月光在那上面投下冷硬的线条。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著一丝仓促和討好的意味急忙回答:“我……我打算多住几天。陪陪爷爷奶奶。”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共同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呢?你……能住多久?”
苏景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拨弄桂花,捻起一小簇顏色过於暗沉、可能已经失去香气的,丟到一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静,但这冷静下,是早已深思熟虑、不容更改的决定:
“隨你。”
他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两个字加上更沉重的註脚。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爷爷的腿,奶奶的眼睛……他们心里重,经不起什么打击。”
他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终於落在了陈婉晴脸上。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既然你选择来了,用『加班忙完』这种理由留下了,那就把这个角色演下去吧。至少……在他们面前,配合著,把这个中秋圆过去。”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陈婉晴心上:
“別让他们看出来。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允许你做的。”
隱瞒。
配合隱瞒。
不是和好,不是重新开始,甚至不是暂停战爭。仅仅是,在老人面前,联手维持一个虚假的和平表象。
这不是陈婉晴千里迢迢、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孤注一掷“突袭”回来想要的结果!她要的不是演戏,不是配合,她是要挽回他,是要回到过去,是要他真的再给她一次机会!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忘了之前的忐忑和害怕,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激流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不……不是这样的,景熙!” 她声音里带上了急促的哽咽,蹲著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想要靠近他一些,“我来不是为了演戏!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太离谱,伤你太深……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
她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你看爷爷奶奶,他们那么盼著我们好,盼著这个家好,甚至……甚至盼著能有孩子……” 她说到“孩子”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那是她心中另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我们就不能……就不能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自己,再试一试吗?我知道改变需要时间,我可以等,我可以改,我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