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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曾经终究是曾经了
    厨房里,飘散著淡淡的鱼腥气和蒸锅冒出的水汽。
    苏景熙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利落地处理著那条下午钓上来的大草鱼。刮鳞,去內臟,水流哗哗地冲走血污,他动作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湖边那些令人窒息的对话,和此刻外面客厅那沉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气氛。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
    苏景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能在这个时候进厨房的……他大概猜到了是谁。
    果然,陈启明的声音带著刻意调整过的、温和的语调响起:“景熙,忙著呢?”
    苏景熙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这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掛上了一层极淡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陈叔叔。”他开口,称呼清晰。
    陈叔叔。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陈启明的心口上,不深,却带来一阵清晰的闷痛。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和蔼了些,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条处理了一半、硕大肥美的草鱼上,试图让话题从这尷尬的称呼上绕开。
    “哟,这鱼可真不小!”他走近两步,语气带著讚许,“下午钓的?后山湖里还能有这么大的,看来手艺没丟啊。”
    “嗯,运气好。”苏景熙简短地应了一句,重新拿起剪刀,开始將鱼分段,刀刃划过鱼骨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得有四五斤吧?”陈启明没话找话,估算著重量,“这草鱼长到这么大可不容易,后山的湖没人承包,能长起来都是老傢伙了。”
    “差不多。”苏景熙手下不停,將一段鱼脊骨利落地剔出来,“水好,没什么人打扰,长得是慢些,肉也紧实。”
    “那是,野生的跟养殖的就是两个味儿。”陈启明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转了转,看到灶上已经燉著的汤锅和准备好的几样配菜,“晚上准备怎么吃?这么大的鱼,一锅燉了可惜,分两样做?”
    “嗯,鱼头鱼骨熬汤,已经下锅了。中段打算红烧,尾巴清蒸。”苏景熙回答得有条不紊,手上的活计一点没耽误,將鱼块按不同做法分开放置,“爷爷奶奶牙口不如以前,清蒸的嫩。”
    “想得周到。”陈启明赞了一句,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对老人总是这么细心体贴,可这份好,如今却再也落不到自己女儿头上了。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苏爷爷苏奶奶身体看著还行,精神头挺足。”
    “还行,就是些老毛病,平时注意著。”苏景熙將分好的鱼块用料酒和薑片略醃上,开始清洗砧板,“天气变化大的时候关节会不太舒服。”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厨房,目光落在窗台上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上,又找到了话头:“这绿萝养得真好,你奶奶的功劳吧?你妈……你林姨也爱养这些,家里阳台上摆满了。”
    “嗯,奶奶喜欢。”苏景熙將清洗好的刀具掛回墙上的刀架,擦乾手,“生命力旺,好打理。”
    “是啊,有点绿色看著心情也好。”陈启明顺著说道,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客厅方向,压低了些声音,“婉晴她……下午没事吧?我看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他终於还是把话题引到了这上面,儘管语气儘量显得隨意,但那关切和试探却掩不住。
    苏景熙正在往红烧的鱼块上拍淀粉,闻言,拍粉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细白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些许。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將鱼块都处理好,才平静地开口,没有看陈启明:
    “陈叔叔,下午我们聊了一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
    陈启明心下一沉。
    说清楚了……这三个字从苏景熙嘴里说出来,结合女儿那副模样,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看来湖边那场谈话,不仅没缓和,反而可能更僵了。
    他脸上露出些许苦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问又能怎样呢?无非是把厨房里那天的对话,再听一遍更尖锐的版本。
    看著苏景熙侧脸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陈启明心里那股不甘和惋惜又涌了上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灶上汤锅的咕嘟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苏奶奶逗弄小土狗的零星笑语。
    这短暂的、看似平常的閒聊,终究还是无法一直迴避那个核心的漩涡。
    陈启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那条已经被分割妥当的大鱼上,思绪却飘远了。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景熙啊,”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上了一种追忆往事的悠远感,“看到你处理这鱼,我就想起以前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混杂著温暖与遗憾的笑容。
    “记得你跟婉晴刚结婚那会儿,也常去钓鱼。有一次,也是在后山,你钓了条不小的,她非要在旁边指手画脚,结果差点把自己带进水里,你手忙脚乱去拉她,鱼都跑了……回来你俩还互相埋怨,可又笑得不行……”
    他说著,眼神飘向虚处,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两个鲜活欢快的影子。
    苏景熙正在热锅准备煎鱼,闻言,握著锅铲的手微微紧了紧。油锅渐渐冒出青烟,他却没有立刻將鱼块下锅。
    陈启明的话,像一把小鉤子,试图將他拖回那些早已被尘封、甚至被他刻意涂抹上灰色调的记忆里。那些画面並非不真实,只是……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给所有这些“美好”都蒙上了一层再也擦不掉的阴影。
    他知道陈启明想干什么。用“过去的美好”来软化他,来唤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
    耐心在一点点消耗。锅里的油热得有些过了。
    陈启明还在继续说著,语气里的惋惜越来越浓:“那时候多好啊,两家老人看著你们,心里別提多踏实了。你第一次正式来家里,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商量婚事的时候,你苏爷爷和我爸喝得满脸通红……还有你们那个小窝,一开始空荡荡的,后来一点点添东西,每次去都觉得更有家的样子了……”
    “陈叔叔。”
    苏景熙终於出声,打断了陈启明沉浸在往事中的絮语。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里面透出的那股清晰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让陈启明的话戛然而止。
    苏景熙將锅暂时离火,转过身,看向陈启明。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种不想再继续这种无意义回溯的漠然。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稳定,“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提起,再怀念,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看著陈启明眼中那希冀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里並无快意,只有更深的倦怠。
    “曾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启明,投向窗外已然昏暗的天色,声音很轻,“也终究只是曾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