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一枚无声的炸弹,在华韵的耳边轰然引爆。
代替赵副总监,作为周总的女伴。
出席今晚的星辉之夜。
这是你离职前,最后一项工作任务。
华韵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著探究、同情,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拒绝。
几乎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我做不到,应秘书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她不想去。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下定决心要將那个名为“周宴瑾”的梦,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她不想在这最后关头,再亲手將自己推入那片曾让她沉溺,也让她心碎的深渊。
那不是奖励,是酷刑。
应知姚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恳切。
“华韵,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为难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们两个人听见。
“但现在,只有你能帮公司,帮周总度过这个难关。”
“星辉之夜的重要性,你比我清楚。周总身边不能没有人,更不能是一个不熟悉情况的陌生人。”
“这关乎周氏的脸面,也关乎接下来和苏氏合作的舆论导向。”
应知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的钉子,敲在华韵的软肋上。
她可以不在乎周宴瑾,但她在乎周氏。
这里,是她奋斗过,也倾注过心血的地方。
她更在乎应知姚。
这位首席秘书长虽然严苛,却也是第一个认可她工作能力,並给了她机会的人。
在她犯错被周宴瑾训斥时,也是他出面揽下了部分责任。
这份知遇之恩,她记在心里。
看著应知姚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华韵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应知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
“圆满地完成这最后一项工作,然后,漂漂亮亮地离开。”
漂漂亮亮地离开……
这五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华韵的心。
是啊,她不想灰溜溜地走。
与其在工位上,用十天时间,像个小偷一样,一点点搬空自己的痕跡。
不如就在今晚,在这场万眾瞩目的盛宴上,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盛大而决绝的句號。
从此以后,云端的神祇,与尘埃里的螻蚁,再无交集。
漫长的沉默后。
华韵缓缓抬起头,迎上应知姚期盼的目光。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尘埃落定。
应知姚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他立刻对李薇下令:“带她去造型室!用最快的速度!”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华韵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她被一群人簇拥著,推进了公司內部专为高管准备的顶级造型休息室。
冰凉的刷具拂过脸颊,带走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又覆上精致无暇的妆容。
髮型师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將她平日里隨意束起的长髮,挽成一个慵懒而高贵的法式髮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平添了几分柔美。
最后,是一件星空蓝的晚礼服。
裙子是应知姚亲自挑选的备用方案,出自义大利顶级设计师之手,仿佛將整片银河都揉碎了,织进了丝滑的布料里。
当冰凉柔滑的裙摆拂过肌肤,当身后的拉链被轻轻拉上。
华韵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几乎有些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自己。
镜中的女人,身姿纤长,天鹅颈优美。
星空蓝的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那张熟悉的脸上,眉眼依旧,却因恰到好处的妆容,褪去了平日的青涩和疲惫,多了一种令人心惊的、清冷的美。
陌生。
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將她牢牢包裹。
仿佛镜子里站著的,是另一个灵魂。
一个优雅、从容、美丽到……足以匹配任何人的女人。
“时间到了。”
李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
华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总裁专属休息室。
周宴瑾已经换好了手工定製的黑色西装,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华韵身上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那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与惊艷。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却还是被华韵捕捉到了。
周宴瑾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颈,再到那条璀璨的星空裙上,最后,又回到了她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
应知姚適时地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周总,赵总监突发急性阑尾炎,情况紧急。我擅自决定,由华韵暂替她陪您出席今晚的宴会。她对您的偏好和习惯比较熟悉。”
周宴瑾的目光,再次落回华韵身上。
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任何评价。
仿佛对他而言,女伴是谁,都无关紧要。
华韵的心,轻轻地刺痛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这样最好。
她告诉自己。
从66楼到地下车库,乘坐的是总裁专属电梯。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三个人。
应知姚站在前面,华韵和周宴瑾一左一右,隔著半米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坐上那辆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幻影,应知姚识趣地坐上了副驾驶。
宽敞的后座,只剩下华韵和周宴瑾。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车厢內,气氛沉默而尷尬。
两人一路无话。
华韵目视前方,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紧张得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身旁男人身上传来的,那股清冽又熟悉的雪松木质香气。
这味道,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此刻,它就縈绕在鼻息之间,真实得像一场酷刑。
她不敢转头,却能用余光瞥见他映在车窗上的侧影。
轮廓分明,线条冷硬,比杂誌上看到的,更要动人心魄。
三百九十五天的仰望,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场沉默的同行吗?
华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没关係。
她对自己说。
这只是一项任务。
一个即將离职的员工,在履行她最后的职责。
扮演好一个沉默、美丽、且不会给他添麻烦的花瓶。
然后,拿钱,走人。
思绪翻涌间,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前。
车门被侍者拉开,外面是闪成一片白昼的镁光灯,和鼎沸的人声。
周宴瑾率先下车,然后,他转过身,对著车內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一个標准的、绅士的邀请姿態。
华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那只骨节分明、戴著昂贵腕錶的手,看著那截包裹在顶级面料下的、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提起裙摆,优雅地弯腰下车,然后,將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搭了上去。
在那一瞬间。
她的指尖,隔著一层薄薄的、昂贵的西装面料,清晰地触碰到了他手臂的轮廓。
那不是幻想中的温度。
而是真实的,带著灼人热度的坚实肌肉。
坚硬,有力。
仿佛有电流从接触的那一点,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