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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逢
    那不成调的军歌,在宽敞的车厢內迴荡。
    它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间,碾磨出岁月的风霜。
    小李透过后视镜,看著老爷子眼中闪烁的、从未见过的光芒,心中瞭然。
    即便那里,並非故乡。
    车子驶下高速,窗外的景致骤然一变。
    柏油路变成了蜿蜒的水泥乡道,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树影斑驳地洒在车窗上。
    车速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周隱川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名即將接受检阅的士兵。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著窗外的一切。
    转过一个山坳。
    豁然开朗。
    一汪碧水,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巨大翡翠,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和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几只白色的水鸟,优雅地掠过湖面,翅膀尖端点出一圈圈细微的涟d漪。
    湖边,薄雾如纱,繚绕在葱鬱的竹林与错落的屋舍之间。
    “小李,停车。”
    周隱川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张立刻將车平稳地靠在了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夹杂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周隱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山间的灵气,尽数吸入肺腑。
    “这就是……白溪湖?”
    他喃喃自语。
    这与他想像中,那个华木头嘴里贫瘠闭塞的山沟沟,截然不同。
    这里,分明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老爷子,导航显示,我们已经进入白溪村范围了。”
    小李低声匯报。
    “走,继续走。”
    周隱川挥了挥手,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急切。
    黑色的红旗轿车,如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幅绝美的山水画卷之中。
    沿著湖边平整的水泥路继续前行。
    周隱川的惊讶,一层深过一层。
    路,是新修的,乾净得看不见一点泥土。
    每隔几十米,就立著一盏崭新的太阳能路灯,在白日里也显得格外精神。
    路边,一栋栋风格各异的二层、三层小楼,临湖而立。
    有的掛著白溪民宿的木製招牌,院子里种满了奼紫嫣红的花草。
    有的门口停著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几个穿著衝锋衣的年轻游客,正架著相机对著湖面拍照,脸上洋溢著愜意的笑容。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露营基地,五顏六色的帐篷点缀在翠绿的草坪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蘑菇。
    这里没有贫穷,没有落后。
    只有寧静、富足,和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老华这个傢伙……”
    周隱川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藏了这么个好地方,几十年了才告诉我!”
    他嘴里念叨著,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郁。
    这哪是请他来忆苦思甜,分明是请他来享清福的!
    “先生,按照华老先生给的地址,应该就是前面那栋了。”
    驾驶座的小张,指著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开口道。
    周隱川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栋气派的三层小洋楼,矗立在村道的最里端,背靠著一片青翠的竹林。
    白墙蓝瓦,乾净敞亮。
    宽阔的院门前,地面是用青石板铺就的,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点缀其间。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掛在门楼两侧,充满了喜庆的意味。
    车子,就在这栋小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院子里传来的、隱约的孩童笑闹声。
    小李快步下车,恭敬地为周隱川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周隱川的脚,踏上白溪村土地的那一刻,目光便被院门口那道身影,牢牢地锁住了。
    华木头就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著他的儿子、儿媳、孙女,还有三个穿著一模一样红色小夹克的曾孙。
    全家老小,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站得整整齐齐。
    岁月,同样在华木头的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跡。
    他的头髮,早已像冬日的霜雪,一片花白。
    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桿標枪。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著滔天的巨浪。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滯了。
    半个世纪的岁月,如同一部快放的黑白电影,在两人眼前飞速闪过。
    那些炮火连天的战场,那些並肩作战的夜晚,那些分別时的依依不捨,那些信件里断断续续的问候……
    一幕一幕,最终都定格成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苍老面孔。
    周隱川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推开了小李想要搀扶的手,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著那个等待了他大半辈子的人走去。
    华木头也动了。
    他的脚步,同样沉稳而有力。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米。
    却仿佛跨越了五十四年的漫长光阴。
    越来越近。
    周隱川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华木头也能看清他鬢角的白髮,能看清他同样泛红的眼眶。
    终於,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两只手,都已不再年轻。
    布满了老年斑,皮肤鬆弛,指节粗大。
    一只,是常年握笔、执掌商业帝国的手。
    另一只,是常年握锄头、与土地打交道的手。
    可当它们握在一起时,那份力量,那份温度,却仿佛能撼动岁月。
    “老华!”
    周隱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哽咽。
    “老周!”
    华木头的声音,洪亮依旧,却也夹杂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没有更多的话语。
    仅仅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称呼,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包含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包含了生死与共的情谊,包含了重逢时无与伦比的喜悦与激动。
    华木头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周隱川的手背,又紧紧地握了握。
    “你个老东西……总算是来了!”
    “你个臭木头……还是这么硬朗!”
    两位白髮苍苍的老人,就那样站在院门口,紧紧地握著彼此的手,相视而笑。
    笑著笑著,眼泪,却顺著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沟壑,却磨不掉那份烙印在骨血里的情谊。
    这一握,跨越了万水千山。
    这一握,等了半个多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