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淘一边指挥,一边手脚麻利地纠正著周宴瑾的错误,小嘴里发出一连串毫不留情的嫌弃。
周宴瑾高大的身躯,盘腿坐在地上,拿著两个小小的零件,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被儿子当面说“笨”,若是换了旁人,他怕是早已冷下脸。
可现在,他听著思淘奶声奶气的抱怨,非但没有一丝恼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抬起头,看著儿子因为专注而微微嘟起的小嘴,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是,爸爸是有点笨。”
他的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那……思淘老师,能不能教教爸爸,这个应该怎么装?”
思淘小下巴一扬,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得意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零件。
“看好了,是这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將父子俩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和谐。
……
对于思安,周宴瑾没有急於求成。
他知道,这个儿子心思最重,防备心也最强,任何刻意的討好,都可能引起他的反感。
他只是默默地观察。
他发现,思安写完作业后,总喜欢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著头,一看看向天空就是很久。
周宴瑾托人买的天文望远镜,在一个晴朗的傍晚,送到了。
那是一台做工精良的折射式望远镜,白色的镜筒,黑色的三脚架,充满了科技感,与这个农家小院的画风格格不入。
等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將望远镜架在了院子中央。
他拿出手机,调出星图app,装模作样地对著说明书,调试著焦距和寻星镜。
他没有去看思安,甚至没有往屋里看一眼,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新爱好里。
果然。
没过多久,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思安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好奇地,探著小脑袋,看著那个在院子里摆弄著奇怪大傢伙的男人。
周宴瑾假装没有发现他。
他故意发出一声略显苦恼的轻嘆。
“奇怪,北斗七星……应该是在这个方向才对。”
那道小小的身影,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脚步,一点一点地,朝著望远镜蹭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直到站在了周宴瑾的身边。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仰著头,看看周宴瑾,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镜筒,清澈的眼眸里,闪烁著压抑不住的好奇。
周宴瑾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用一种最隨意、最自然的语气,发出了邀请。
“要看看吗?”
思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抿紧了小嘴,似乎在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最终,对未知星空的好奇,战胜了心底的抗拒。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宴瑾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夜空中的烟火,瞬间点亮。
他压抑住激动,耐心地调整好望远镜的高度,將目镜对准了思安的眼睛。
“我帮你对准了月亮,你看看。”
思安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將眼睛贴上了目镜。
下一秒,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
透过镜片,那轮平日里看起来只是一个光亮圆盘的月亮,此刻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巨大。
上面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巨大的月海,每一个细节,都带著无与伦比的震撼,撞入他的视野。
“哇……”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惊嘆,从他唇边溢出。
周宴瑾顺势开始给他科普。
“你看,那个就是我们的月球表面……”
思安,听得入了神。
那天晚上,思安破天荒地,在院子里多待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但那双眼睛,在离开望远镜时,却亮得惊人。
像是被点亮的星子,闪烁著纯粹的,属於求知者的光芒。
日子慢慢的过去,思安,依旧话少。
但他会在周宴瑾给弟弟们讲故事时,悄悄搬个小凳子,坐在最远的角落,竖著耳朵听。
他会在周宴瑾因为削不好苹果皮而皱眉时,从旁边递上水果刀,用眼神示意他换个方向。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日里悄然融化的冰雪,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地发生著。
这一切,都被另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尽收眼底。
周隱川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吧嗒著一桿老烟枪,目光却透过裊裊的青烟,追隨著院子里那一大三小的身影。
他看著自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冷硬如冰的孙子,此刻正半跪在地上,任由思淘將一朵小野花插在他的西装口袋里。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焦灼。
光是修復父子关係,这怎么行。
孙子和韵丫头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比白溪村通往市里的山路还要崎嶇难行。
不行,他得推一把。
这天晚饭后,华韵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周隱川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疲惫。
“韵丫头啊。”
老人家的声音,比平日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华韵闻声回头,擦了擦手,“周爷爷,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隱川眉头紧锁,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哎哟……”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灶台。
“这两天,总觉得这心口有点闷,喘不上气儿似的。”
华韵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他,“爷爷,您別嚇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隱川摆了摆手,喘息著,眼神却精准地瞟向了闻声走进来的周宴瑾。
“老毛病了,不碍事。”
“就是想……想去市里的大医院瞧瞧,让宴瑾陪我去。”
他说著,又拉住了华韵的手,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恳求。
“就是他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我不放心。韵丫头,你也跟著一起去,好不好?”
华韵扶著老人,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微弱颤抖,心里咯噔一下。
装病?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老爷子这精神头,前两天还能跟著华木头去山里遛弯呢。
可看著他此刻煞白著脸,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又让她心里的怀疑动摇了。
万一是真的呢?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的事,谁也说不准。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对上周隱川那双带著期盼的浑浊眼眸,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好,周爷爷,我陪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