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木头老爷子捏著棋子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哼了一声,將手里的“炮”重重地按在棋盘上。
“將你的军!”
……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指间的流沙,悄然逝去。
周宴瑾和周隱川在白溪村,不知不觉,已经停留了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周宴瑾像是彻底褪去了a市那位说一不二的周总外壳,变成了一个寻常的、会陪孩子疯闹、会帮岳父餵羊、会和华爷爷下棋的男人。
他身上的烟火气,一日比一日浓郁。
然而,a市的电话,却像掐准了点的催命符,一日比一日密集。
集团积压的事务堆积如山,数个需要他亲自拍板的重大项目,已经等到了最后的期限。
东厢房里,陈旭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从最初的恭敬匯报,渐渐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焦灼。
“总裁,董事会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英国公司的併购案……您必须回来主持大局。”
周宴瑾靠在窗边,看著院子里华韵正教孩子们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眉眼间的锋利早已被柔情取代。
他嗯了一声,声音里透著一丝沙哑。
“我知道了。”
掛断电话,他眼中的温柔並未褪去,只是深处,多了一抹沉甸甸的无奈。
不只是他。
周隱川老爷子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每日山间散步,吃著华家奶奶做的粗茶淡饭,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连血压都稳定了不少。
可他毕竟年事已高,a市的医疗团队早就一天三个电话,催促著他回去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离別的气息,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悄悄瀰漫开来。
这天午后,两位老爷子坐在葡萄架下喝茶。
周隱川端著那只粗瓷茶碗,沉默了许久,才郑重地看向自己的老战友。
“老华。”
他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沉稳与郑重。
“我跟宴瑾,过两天就得回去了。”
华木头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点了点头,眼底有些不舍,却什么也没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他懂。
周隱川將茶碗放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歷经风霜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
“等宴瑾他爸妈,就是周燁和林旖那两个,从国外回来,我一定亲自带著他们,备上厚礼,正式登门提亲!”
这话,掷地有声。
不是商量,而是告知,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与认可。
周隱川紧紧盯著华木头的眼睛,语气里带著一丝恳切。
“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欢迎啊!”
华木头愣住了,隨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將手里的烟杆往桌上一放,伸手握住了老战友那只布满厚茧的手。
“放心!”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喜悦。
“一定扫榻相迎!只要你们来,我让老婆子把家里那头最肥的羊给宰了!”
他用力地晃了晃周隱川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韵丫头能找到归宿,我们当长辈的,比什么都高兴!”
两个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老人,双手交握,无声的承诺与信赖,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夜色,如水。
周宴瑾找到了正在羊圈旁清点草料的华韵。
晚风吹拂著她的髮丝,身上沾染著淡淡的青草香气,那是独属於她的、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从身后走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华韵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他。
“爷爷他们……都说好了?”
“嗯。”
周宴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著语言。
“韵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跟我……和孩子们一起回a市,好吗?”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想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你们,想送孩子们去上学,想……开始我们真正的一家人的生活。”
华韵的心,被他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去a市,和他,和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画面,光是想像,就美好得让她几乎要点头。
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她亲手建立起来的羊场,扫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家,扫过远处西山上那片寄託了她所有希望的牧草地。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白溪村的未来蓝图才刚刚展开。
家里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需要人照顾。
还有孩子们……他们习惯了山野间的自由自在,能立刻適应a市那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快节奏生活吗?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悸动,一点点变得清明,也一点点地,染上了歉意。
她迎上周宴瑾满是期盼的目光,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宴瑾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一丝尖锐的失望,刺痛了他的心臟。
华韵看著他受伤的神情,心也跟著揪了起来,她连忙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宴瑾,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她仰头看著他,眼底满是真诚与不舍。
“这里是我的根,我的事业刚刚开始,我不能就这么一甩手走了。家里的长辈,我也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孩子们,我想让他们在这里,再多享受一下无忧无虑的童年。”
周宴瑾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將她柔软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顾虑。
她不是依附於他的藤蔓,她是一棵有自己根系的树,坚韧,挺拔,有自己的追求和责任。
这不也正是他爱上她的地方吗?
良久,他胸口那股翻涌的失望,被更深沉的理解与爱意所取代。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
“好。”
一个字,带著嘆息,也带著承诺。
“我等你。”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一有空,就回来。”
离別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周家的保鏢小张和小李开著两辆越野车,停在了华家院子门口。
三胞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分离的气氛,一个个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泼。
当看到周隱川拄著拐杖走出来时,一直跟前跟后的思淘“哇”的一声,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太爷爷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太爷爷,不走!不走!”
小傢伙的脸埋在周隱川的裤腿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周隱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摸著曾孙柔软的头髮,眼圈也红了。
“好孩子,太爷爷过阵子就回来看你,给你带大飞机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