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夫人裹在宽大的黑袍中,像一道的影子,出现在东厂一间绝密的暗室內。
吴秋雁垂手立在她身后,一身素衣,低眉顺目,但眼中已不復往日的惶恐,多了几分沉静。
“督主,有眉目了。”墨玉夫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她將一份卷宗放在杨博起面前的桌案上。
杨博起展开卷宗,上面是幽冥道通过秘密渠道搜集到的,关於近期几支可疑西域商队的记录。
其中一支標註著“于闐玉商萨比尔”的队伍,被硃笔重点圈出。
“这支商队三个月前入境,货物登记以于闐美玉、和田地毯为主,入京后住在西市番坊。”墨玉夫人缓缓道,“表面一切正常,交易也规矩。”
“但吴姑娘通过旧日渠道,发现其队伍中混有几个形貌气质异於寻常商贾之人,且他们运货的骆驼蹄铁印记,与我们发现的某些西域器物上暗记,有七分相似。”
吴秋雁適时补充:“督主,属下曾听阴守诚提过,西域圣火教在外行事,常以商队为掩护,其核心教眾脚踝或手腕內侧有火焰刺青,且多用一种掺了特殊矿粉的染料,平日不显,遇火或特定药水则会泛出赤金光泽。”
“这支商队中,有人沐浴时被我们的人偶然窥见,其手腕处確有异样红痕,虽未確定,但极为可疑。”
杨博起顿时皱了皱眉:“他们和谁接触?”
墨玉夫人指向卷宗上一行小字:“入京第三日,其队中一名自称帐房的老者,以『鑑赏前朝丹炉』为名,秘密拜访了楚王府后角门,停留约一个时辰。”
“五日前,又有一名商队护卫模样的人,向楚王府侧门递送过一只密封的铜匣。我们的人试图追踪铜匣去向,但在府內失去踪跡。”
“楚王?朱祐榕?”杨博起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先帝幼子,今上之弟,年纪与皇帝相差颇大,自幼体弱,性好黄老丹道,常年闭门谢客,在府中炼丹修道,是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在朝在野都无甚存在感。
这样一个閒散宗室,怎么会和可疑的西域商队扯上关係?还是涉及“丹炉”?
“可查过楚王府近来有何异动?楚王本人近况如何?”杨博起问。
“楚王府一如往常,门庭冷落。楚王深居简出,每月除了例行入宫请安,几乎不出府门。府中採买也多是日常用度与炼丹药材,並无特別。”
“但……”墨玉夫人顿了顿,“正因其太过『正常』,反而有些不对。”
“我们的人试图从为楚王府供应药材的几家药铺入手,发现其中两家,近半年提供给楚王府的『赤石脂』、『丹砂』、『硝石』等物,数量远超常人炼丹所需,且其中混有一些极为冷僻的西域矿石名录。”
“而这些药材,最终都流入了王府东北角的『丹霞院』,那里是楚王专属的炼丹重地,守卫异常森严,我们的人难以靠近。”
炼丹,西域,冷僻矿石,神秘的西域商队拜访……这几条线,似乎要缠到一处了。
“盯紧这支商队,还有楚王府,特別是丹霞院。但务必小心,楚王毕竟是亲王,没有確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杨博起沉声吩咐。
“是。”墨玉夫人与吴秋雁躬身领命,退入阴影之中。
墨玉夫人刚走,燕无痕便闪身而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但眉宇间带著一丝凝重。
“督主,孙旺最近有些不对劲。”燕无痕低声道,“他表面安分,按时点卯,整理帐目也看似卖力。”
“但属下发现,他每隔两三日,便会藉故在黄昏时分离开东厂衙门,去西城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听书』,每次坐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
“茶楼並无异常,但他离去的路线,有时会绕道经过司礼监附近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属下曾远远跟过一次,巷子太静,不敢靠近,但看到他在巷口停留片刻,似在与阴影中的人短暂交接了什么。”
又是司礼监。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刘谨果然没閒著。
“另外,”燕无痕继续道,“小雀那丫头,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埋在旧档库里,昨日兴冲冲地来找我,说发现了一件要紧事,但又不敢確定,让我先来稟报督主。”
“让她进来。”
小雀很快被带来,小脸有些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怀里抱著一本纸张泛黄脆硬的旧档册。
“督主!我找到了!您看这个!”小雀將旧档册小心地摊开在杨博起面前,指著其中一页模糊的记录。
那是二十年前的存档,墨跡已有些晕染。
记录的是“承平十九年秋,火罗国使团入贡,献『长生秘药』、火浣布、骏马等物。”
“使团留京二十七日,由鸿臚寺丞谢蕴、楚王府长史周元等接待陪同。”
“后使团离京西归,途中於陇西道遇沙暴,失踪,下落不明。药、物尽失。帝甚憾,责有司查访,经年无果。”
短短几行字,却让杨博起心头剧震!火罗国使团,长生秘药,失踪!鸿臚寺丞谢蕴!楚王府长史!
一切都对上了!
谢青璇的父亲谢蕴,当年果然参与了接待火罗国使团!而使团失踪后不久,谢蕴便再次出使西域,隨即同样失踪。
这绝不是巧合!更关键的是,当时陪同接待的,竟然有楚王府的长史!
楚王……又是楚王!二十年前,他的长史就接触过进献“长生秘药”的火罗国使团。
二十年后,与可疑西域商队秘密接触的,又是他的王府!
“好!小雀,立了大功!”杨博起不吝讚扬。
这丫头心思细,肯钻研,果然是个可造之材。
小雀得到夸奖,脸上笑开了花,但隨即又忧心道:“督主,这楚王会不会有问题?还有,谢司歷的父亲……”
杨博起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需要理一理,楚王的嫌疑急剧上升,但动机是什么?
一个閒散王爷,沉迷炼丹,和西域圣火教勾连,图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想炼成长生不老的仙丹?还是说,这“炼丹”和“长生”背后,藏著更大的图谋?
谢青璇父亲这条线,也必须立刻告知她。这或许是她追查多年,最接近真相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