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七趴在地上,脸埋在冰冷的泥土和草叶里,眼泪混合著鼻涕无声地流下来。
这不是意外,不是他们倒霉撞邪了。
是报应!
是他们以前作恶太多,那些他们欺负过的苦主,调戏过的妇人,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家……
那些积攒的怨气和罪孽,今夜,全都化作了这园子里无处不在的恐怖,一股脑找上门来了。
要抓他们下地府,要让他们偿命。
“呜……呜……”
他压抑地低声啜泣起来,身体因为恐惧和悔恨蜷缩成一团。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这迟来的醒悟和悔恨,在这鬼火飘荡,同伴四散的荒园深夜里,显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换不来任何宽恕,也改变不了他们此刻的绝境。
而他只能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躲在草丛里,等待他未知的命运。
他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著,求求老天爷放过他这一次。
如果老天爷肯饶他不死,让他平安活到天亮,他一定立刻远离桃花镇,此生都不会再回来。
就在赖七在心里不停祷告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触感冰冷,轻飘飘的却很真实。
不像是人的手,更像是一片浸了冰水的破布,或者……別的什么。
赖七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来了!
那东西最后还是找上他了!
是勾魂的无常?是索命的冤鬼?还是那个蹦蹦跳跳、喊著“还我命来”的白影?
內心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跑?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爬都爬不起来怎么跑?
喊?他更不敢。
打?这会儿嚇得手软脚软,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回头看看身后到底是什么,可是他又不敢。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还停留在他背上,没有拿开。
也许下一刻,那手就会收紧,掐断他的脊椎,或者……
直接把他拖进,更深的无尽黑暗里……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谁来教教他!
求饶?像贾老大那样?可贾老大求饶了,不还是被勾走了魂?
装死?
对啊!也许鬼怪不吃死人?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闪过,他想起刚才老三和老五不就是晕过去后,那东西就离开了吗。
也许,只要他不动,不呼吸,说不定…说不定那东西以为他是个死人,就走了呢。
就是这样,这也许就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了!
赖七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努力放鬆,让自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瘫软在草丛里。
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却如擂鼓,在死寂中砰砰作响,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赖七像一块僵硬的石头,死死趴在冰冷的草丛深处。他的全部的感官,都用来捕捉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
棘刺扎进皮肉,泥土的腥气和腐烂草叶的味道充斥鼻腔,但这些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紧紧闭著眼睛,心里一遍遍祈祷:放过我,放过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走吧,都走吧……
那只冰冷的手,在他背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確认什么。
然后缓缓地,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移开了。
等待在极度的恐惧中,总显得倍感煎熬。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赖七不知道。
他只觉得肺部因为憋气而火辣辣地疼,脑袋也开始发晕。
但他不敢鬆懈,万一那东西还没离开,就在旁边看著呢?
可是,没有。
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夜梟偶尔的啼叫。
或许,那东西真的走了?见他“死了”,觉得无趣,去找別的目標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露出一丝微光。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地一点点鬆弛下来,微微吸入一丝身下带著土腥味的空气。
微微转动下僵硬的脖子,向左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隨风摇摆的荒草和远处破败的墙影。
再向右挪动眼珠,依旧是荒草,什么东西都没有。
视线范围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白影,没有鬼差,没有飘荡的纸人。
看看来他的祈祷有用,那东西真的走了。
赖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难以言喻的庆幸涌了上来,几乎让他瘫软。
他悄悄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太久的浊气。
太好了!能活了,他好像能活了,只要熬过今夜……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里闪过——
抬眼就看到他正前方不到两尺远的草里,那道轻飘飘的惨白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正蹲在那儿!
惨白的月光勾勒出那白影模糊的轮廓——
没有脚,宽大的衣袖和下摆无风自动。
而白影那模糊的“脸”,似乎正“低垂”著,对著他。
“!!!”
赖七那颗刚刚落回肚子,刚泛起一丝庆幸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被更狠地捏爆!
这一夜,他的心臟就像在油锅里反覆煎炸,上上下下,承受了无数次极致的恐惧衝击。
惊嚇、逃跑、目睹同伴惨状、绝望、装死、侥倖……
这最后才刚鬆懈一瞬,以为终於看到了希望。
就被毫无缓衝,直接懟到眼前的恐怖画面,成功击垮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连一声短促的惊叫都没能发出。
瞪大到极限的瞳孔里,映出那抹惨白,隨即迅速涣散。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瘫软。
脑袋一歪,口角流出些许白沫。
赖七,这个在黑鱼帮里以凶狠赖皮著称的混混,在这荒园草丛中,终於被活活嚇晕——
不,是暂时嚇“死”了过去。
那白色的鬼影正是披著白纱,身手灵活的张万福。
他静静地在原地“飘”了一会儿,確认赖七彻底没了动静。
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踏著诡异的步伐,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真好,又嚇死一个,加上这个已经三个了。
这下够他在柳松年面前,吹好久了。
现在只剩绑在树上那个,还有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