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鷂子麾下的胡骑常年游荡在陇山渭北,早就將衝锋掠阵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並不排成严整队列,而是三五成群,凭藉精湛骑术在旷野上散开,利用马速不断拋射骨箭、投掷短矛,试图在接阵前就搅乱唐军的阵型。
“立盾!”韩世諤的声音响起。
他立马於中军一面韩字大旗之下,前排刀盾手闻令而动,將一面面大盾重重砸在地上,身体前倾,肩顶盾背。
后排长矛手迅速上前,將长矛从盾牌间缝隙中探出,斜指前方,后阵张弓搭箭,箭簇微微上扬,对准了奔腾而来的胡骑洪流。
胡骑衝锋毫无章法,凭藉的是一股悍勇之气,试图凭藉马速一举撞开唐军的防线。
“放箭!”
当胡骑前锋踏入百步之內,韩世諤再次下令。
“嗡——!”
箭矢射出,划著名弧线落入胡骑队伍中。
人仰马翻之声不绝於耳,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不断有胡骑中箭落马,被后续同伴的铁蹄踏为肉泥。
然而胡骑实在太多,且极为悍勇,第一波箭雨造成的混乱並未让他们退缩。
后续骑兵迅速填补空缺,甚至藉助前同伴尸体作为掩护,继续猛衝。
一些骑术精湛者更是伏在马背上,避开大部分箭矢,同时张弓回射,零星箭矢落入唐军阵中,偶尔带起一声闷哼。
“稳住!长矛手拿稳了!”各级队正、火长的吼声在阵线各处响起。
“轰!”
第一批胡骑终於狠狠撞上了唐军盾墙。
巨大的衝击力让刀盾手浑身剧震,有些盾牌甚至直接被撞倒。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胡骑凭藉个人勇武不断试图撕开缺口。
他们用套索拉扯盾牌,用骨朵砸击矛杆,甚至有人纵马跃起,想直接跳入阵中。
韩世諤面色不变,不断调派预备队填充被冲开的缺口。
唐军步卒纪律严明的优势逐渐显现,或许个体勇武不及这些亡命之徒,但他们互相掩护,长矛捅刺,横刀劈砍,將一个个试图靠近的胡骑砍翻在地。
就在此时,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中,李智云眯著眼睛,盯住正在挥舞马鞭的刘鷂子,此贼大声呼喝,指挥手下猛攻步阵的右翼。
“尚书令,韩僕射那边压力不小。”
韩从敬语气带著一丝焦急,他带著数十名精锐亲卫护在李智云身边。
“还不到时候。”李智云握紧刀柄,“刘鷂子还没把全部家当押上去,再等等。”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段志玄:“段军头,你部为锋矢,待我號令直取刘鷂子中军,可能办到?”
段志玄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重重抱拳:“尚书令放心!末將定將那胡酋的首级给您取来!”
另一边的孙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尚书令,那某干什么?总不能看著段军头吃肉,某连汤都喝不上吧?”
李智云目光依旧锁定在上战场,说道:“待段军头冲乱敌阵,你率本部横向切入,將敌军拦腰截断,不让他们重新集结。”
“得令!”
野狐滩上,胡骑如同不知疲倦的群狼,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防线。
而刘鷂子则越来越不耐烦,他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对他越是不利。
“入他母的!跟我冲!”
刘鷂子终於失去了耐心,猛地抽出弯刀,一夹马腹,亲自率领著数百名老匪,朝著唐军看似最薄弱的右翼猛扑过去,那杆鷂鸟大纛也隨之开始向前移动。
就是现在!
李智云抬手向前挥动,喊道:“吹號!出击!出击!”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號声在林中响起。
下一刻,矮林边缘的灌木被狠狠撞开,段志玄一马当先,挺著一桿长矛,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他身后的晋阳精骑紧隨其后,五百人径直撞向正在前压的刘鷂子亲卫队!
几乎在段志玄衝出的同时,李智云也动了,他轻踢马腹,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跃出矮林。
韩从敬立刻率亲卫紧紧跟上,將其护在中央,孙华则发出一声怪叫,挥舞著马槊,带领部下朝著胡骑大队的腰部衝去。
“有埋伏!”
“后面!南人从后面来了!”
刘鷂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震天喊杀,顿时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唐军还有这等后手。
而流寇的弱点也在此刻暴露无遗,顺畅时他们可以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陷入劣势就会乱作一团。
胡骑遭到晋阳精骑衝击,完全是一触即溃,不少人甚至还没搞清楚袭击来自何方,就被长矛挑飞,被横刀砍倒。
“破敌!”
段志玄一声大喝,捅穿一名试图转身的胡骑头目,手臂一振,將尸体甩飞出去,砸倒了旁边两人。
五百晋阳精骑瞬间將胡骑侧翼撕开,这些来自太原的百战老卒训练有素,集团衝锋的威力绝非散乱的胡骑所能抵挡。
孙华所部的关中骑兵则趁势衝杀,刀劈斧砍,专门攻击那些重新组织起来的胡人小队。
而韩从敬紧紧护卫在李智云左右,隨著锋矢向前突击,將任何试图靠近李智云的零散胡骑斩落马下。
有他在,李智云不必担心自身安危,视线紧隨著那杆鷂鸟大纛,手中张弓搭箭,不断调整著位置和角度。
这是一张难得的强弓,弓弦震动声格外清澈。
刘鷂子此刻已是魂飞魄散,侧后方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眼看儿郎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被唐军骑兵不断追上砍杀,他自然知道大势已去。
“撤!快撤!”
刘鷂子拨转马头,话音未落,人已朝著西北方向窜出数丈。
只要凭藉马快逃出去,未必没有捲土重来的机会。
就在他將侧后方暴露出来的瞬间,一直在伺机而动的李智云总算找到机会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跃起,擦著一名胡骑的刀锋掠过。
李智云掌中硬弓已如满月张开,伴著弓弦震响,箭去如流星。
“嗖——!”
刘鷂子正回头张望,箭矢已至面前。
他下意识偏头,却被利箭贯穿咽喉,余势不减,带著一蓬血雨从颈后透出。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嚅动,无力地栽落马下。
附近胡骑见状,发一声喊,顿时四散奔逃。
“鷂子爷死了!”
“大头领死了!快逃!”
主將猝然毙命,成了压垮胡骑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陷入崩溃边缘的胡骑彻底失去了战意,发疯似地打马逃窜,再也无人敢回头抵抗。
步阵前的压力骤然一轻,韩世諤立刻下令步阵向前推进,与李智云的骑兵配合,追杀溃敌。
这场追杀持续了半个时辰,野狐滩上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
唐军士卒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此战阵斩胡贼逾千,俘获近五百,得益於韩世諤的指挥,自身伤亡则要小得多。
李世民带著十余亲骑策马而来,他看了一眼被士卒抬过来的刘鷂子尸体,对李智云笑道:“好一场痛快仗!五郎果然神射!”
段志玄、孙华等將也聚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著兴奋之色。
“尚书令,您这手箭术当真了得!”段志玄由衷赞道,他亲眼目睹了那乱军之中的一箭。
孙华咧著嘴笑道:“某砍翻了至少七八个贼酋,就是没找到刘鷂子这廝,还是尚书令手快!”
李智云將强弓掛回马鞍,摇头道:“若非韩僕射正面御敌有功,段、孙二位將军突击得力,扰乱其军心,我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得手。”
“此战,是全军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