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有少数学子听了江既白讲学,今天没有挨罚却也被这谷先生的阵仗嚇得不轻。
但总归先生讲得好不好,每人都有个直观感受。
有一定水平的学子都知道这先生確实有两把刷子,只不过谷先生毕名不见经传,他们不像傅行简一样对自己的判断那么自信、那么有把握,於是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谷先生的水平確实不错,至於与王先生相比那就见仁见智吧……”
“谷先生博闻强识、意趣生动,王先生功底深厚、辨析严谨,依我看他们各有千秋。”
“比比比,比什么比?今天不是都在这儿吗?自己听听不就知道了?”
“不论好与不好,严明礼对谷先生確实太过无礼了,不管怎么说,应有的尊敬还是该保持的。”
“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家境贫寒、资质也有限,头悬樑锥刺股的,好不容易升入辰甲斋,给人当个替打就回不去了,可不是就著急上火了吗?”
严明礼没想到傅行简的影响这么大,只不过出来表了个態,便多了好些替这新来的先生说话的,甚至火都烧到了自己身上了,他正要辩驳几句。
与严明礼交好的学子替他说话了,“也不能全赖在严兄身上吧?你们不说话只等著严兄出头,现在见傅行简出来又见风使舵地討伐严兄,难道只有严兄一个人对此事不满吗?”
“况且刚才那小子说话確实刻薄,严兄怀疑他是谷先生找来的托有理有据,谷先生再厉害,总不能只讲了一次学,就有了拥躉吧?”
“刻薄?”
傅行简虽然之前举告了后面两人令人不齿的替打行为,但对这种有失偏颇的话也无法苟同。
他转向说话的学子,“方才严兄以耽误眾学子的“落榜”之罪强加於谷先生,携眾意胁迫师长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刻薄?”
“那位……”他往秦稷的方向看了一眼,因为不知道名字便只用“学子”代替。
“那位学子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用词不好听了点,你就觉得刻薄了?”
“严兄妄下论断,借势强逼师长,不依不饶,绝非君子所为。而后排的那位学子,纵使……言辞失当、態度倨傲,也並未如严兄一般裹挟他人,妄加罪名。”
秦稷原本见这傅行简出来维护江既白,言辞颇为公允,倒是不计较他之前告状之事。还琢磨著此人若能进殿试,也不失为一个可用的人才。
结果听到后面什么“言辞失当”“態度倨傲”的都出来了。
秦稷脸一黑。
朕言辞已经够客气了,哪里失当了?
还有什么叫態度倨傲?能得朕亲自点评,尔等该感恩戴德才是!
傅行简妄议君上,不知所云,黜落!黜落!
要是毒师经这姓傅的一提醒……
秦稷喉结微微一滚,忍不住偷瞄江既白,视线被守株待兔的人抓了个正著。
江既白眼中似笑非笑,右手“不经意”地擦过“掛饰”的位置,满是秋后算帐的意味。
秦稷心虚地移开视线,用毛笔沾了点墨,低调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装死。
顾禎和凑过来和他咬耳朵,“傅行简这个死古板虽然为人討厌,但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打誑语,看来这个谷先生確实有两把刷子。”
“你不是个替打吗?应该没听过谷先生的讲学,怎么会替他说话?”
顾禎和挤眉弄眼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
山长为了一个新来的先生,在这个春闈即將到来的紧要关头这么兴师动眾,不大符合常理。
巳丁斋內没听过谷先生讲学的替打们虽然没出来冒头,但大多和严明礼应该想得差不多,而此人却为了维护谷先生,不惜跳出来与严明礼针锋相对,明显也不符合常理。
况且,观此人谈吐仪態,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刚刚扔毛笔那一下別人没看到,他坐在旁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出身不凡,本事不凡,又怎么会去接替打的生意?
顾禎和敏锐的嗅觉让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谷先生没准有些来头,而这个冒充李弘业的替打十有八九清楚谷先生的底细。
听到顾禎和这么问,秦稷才好好看了这个试图和他做替打交易的学子一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不答反问,“顾兄准备参加今年的会试?”
想要从对方手里得到消息自然也得拿出点诚意来,顾禎和有意卖个好,压低声音:“我见兄台方才言辞如刀、舌战群儒,以理服人,心生倾佩,不妨告诉你一个不传之秘。
据闻今年恩科放宽了限制,会多取中一些人,金榜题名的概率比往年要大不少。
我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再压三年,不急著下场,翻过年来却对我说可以试试。
兄台若也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在身,不妨一试,没准能博个不错的名次。”
这不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殿试碰上?
秦稷將手掩在宽袍大袖的学子服下,眼中暗流涌动,“这消息顾兄就这么送给了我,不怕增加竞爭对手?”
年前朝中被清洗了一大批官员,尤其是寧安一省,被杀了一大半。但凡出身大家、消息灵敏的学子,或多或少地都有所猜测。
顾禎和眼睛滴溜一转,诚意十足地笑道,“只是向你卖个好,若我猜的不错,兄台……应该本就知情吧?”
当然知情,人都是他砍的。
秦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顾禎和。
看著像是个聪明人,没准能用。
但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对江既白和自己另有来歷恐怕已经有所推测,又知道自己挨了手板。
並且和其他的学子不一样,此人同他近距离接触过,已经留下了初步的印象。
若在殿试上面对面,哪怕隔著一定的距离,难保他不会將自己认出来。
此人试图找替打,可见不是什么道德底线很高的人。
要不还是灭口了吧?
顾禎和不知怎么的被眼前的少年盯得有点脊背发凉,他摸了摸后脖颈,邀请道,“我也是看兄台对了眼缘,兄台是哪一斋的?
若是不弃,半月后旬休之日澄心雅舍有一场诗会,届时在京的大多数举子都会参加,兄台不若与我同行?”
这倒是个掂掂举子们成色的好机会,秦稷没有拒绝,收回视线,“巳丁斋。”
他问的是从前,此人答的却是当下,分明是已经铁了心要留下不回原斋了。
顾禎和眼神一闪,笑著说,“那我们今后就是同窗了,还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呢?”
秦稷隨口道:“江三。”
顾禎和:“江山,兄台这名字还取得挺大……”
秦稷覷他:“不是山,是一二三四的三。”
顾禎和:“……”
这假名就还挺不走心。
此人真是松间书院的学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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