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偏厅內,茶香裊裊,气氛却有些凝滯。
主位坐著周安,一身常服,神色平静。
客位是两位陌生修士,皆著云纹青袍,袖口绣著细小的稻穗与银秤图案——这是云梦州牧府农政司的官服標誌。
左手边那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右手边稍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神態温和,正低头轻吹茶沫。
李长生踏入厅內时,三人的目光同时投来。
“长生来了。”周安抬手示意,“这位是州牧府农政司巡检使,陈乾陈大人。这位是隨行书记,文谦文先生。”
李长生拱手行礼:“青石镇农事官李长生,见过二位大人。”
陈乾放下茶盏,目光在李长生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李农事请坐。今日冒昧来访,是因农政司接到一份匿名呈报,涉及青石镇官田管理事宜,有些疑问需当面核实。”
来了。李长生心中瞭然,面上不动声色,在周安下首坐下:“大人请讲,下官知无不言。”
文谦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一片光幕浮现在厅中。上面是工整的玄黄文,罗列著数条举告事项:
“……青石镇农事官李长生,到任后擅改官田祖制,变佃户自营、分片包干为统一规划、標准种植,此其一。
“强推未经州府核准之新种『玉髓米』,擅定种植间距、水肥规程,剥夺佃户自主之权,此其二。
“设立所谓技术指导队,以奖惩挟制佃户,变相掌控千二百亩官田產出,此其三。
“凡此种种,皆与《云梦州官田管理暂行条例》中佃户自主、风险自担』之原则相悖,疑似培植私力、垄断田利。请农政司详查。”
光幕文字微光流转,条条指控,直指要害。
陈乾等李长生看完,才缓缓道:“李农事,这些事项,你可有解释?”
厅內安静了一瞬。周安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没有插话。
李长生抬头,神色平静:“回大人,匿名呈报所言之事,確有部分属实。”
陈乾眉头微挑。文谦也抬眼看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下官到任后,確实改革了官田种植模式,从佃户自营改为统一规划、標准种植。”
李长生语气平稳,“也確实推广了新种玉髓米,制定了新的种植规程,设立了技术指导队,並设了奖惩措施。”
他顿了顿,看向陈乾:“但下官所为,无一条擅改,无一项未经核准。”
“哦?”陈乾身体微微前倾,“此言何解?”
李长生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玉简,双手呈上:
“此乃三个月前,下官擬定之《青石镇官田改良及种植方案》全文,共三章十八条,附实施细目、预算明细、风险评估及预期成效。此方案於擬定当日,即呈报镇守府核备。”
文谦接过玉简,灵力扫入,快速瀏览,隨即对陈乾微微点头。
李长生又取出一枚:“此乃方案呈报后第三日,镇守府组织之官田改良议事会记录。”
“与会者包括周镇守、镇守府三位主事、各片官田新任管事代表、佃户代表老杨头等七人。会议逐条审议方案,修改四处细节,最终全员画押通过。”
再一枚:“此乃方案通过后,下官申请之首轮种植作物变更备案。”
“原官田计划种植青禾米,因灵田品级恢復期需求,申请变更为玉髓米,附玉髓米种植技术要点、市场比价分析及佃户接受度调查。此备案由周镇守亲批,印鑑俱全。”
又一枚:“此乃技术指导队设立及运作章程,明確指导队为临时技术推广组织,成员从佃户中选拔,任期六个月,补贴標准、职责权限、考核办法皆列其中。此章程经镇守府公示三日,无异议后施行。”
李长生一连取出六枚玉简,在桌上一字排开。每一枚都灵力充盈,记录完整,时间、人物、事由、批覆清晰可考。
“至於奖惩措施。”他最后道,“《云梦州官田管理暂行条例》第三款第七条確有佃户自主、风险自担之原则,但同条例第五款第二条亦写明为鼓励增產,地方可设合理奖劝之策。”
“下官所设亩產三百斤保底,超產奖励之制,奖励金由镇守府与农事官署共出,不动佃户本成,此乃奖劝,非挟制。”
说完,厅內一片寂静。
文谦已將几枚玉简快速瀏览完毕,低声对陈乾道:“大人,记录確实完备。时间线连贯,程序完整,各级批覆齐全。尤其是那议事会记录,佃户代表画押在场,非强行推行。”
陈乾面色不变,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忽然看向周安:“周镇守,这些备案,镇守府都有留底?”
周安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自然。长生做事细致,每走一步皆有文书备案,镇守府相应卷宗已整理成册,陈大人若需要,隨时可调阅。”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不瞒二位,当初长生提出这套改良方案时,本官也有些顾虑。但他有一条说服了我——他说,官田衰败至此,佃户连年亏空,若再按老法子自主自担,实则是让佃户承担官府管理不善之后果。”
“如今统一规划、標准种植、技术指导,是將风险由官府与农事官共同扛起,让佃户能安心跟从技术增產。这三个月下来,成效如何,二位来时可曾留意官田景象?”
陈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来时的確看见官田气象一新,锁灵阵运转,田垄整齐,新苗已发。与往年所见颓败之象,天壤之別。”
“那便是了。”周安道,“长生这套法子,看似改了祖制,实则是在旧制已失效时,寻的一条新路。所有改动,皆在规则之內,程序之中。若有问题,也是本官这个批准备案的人首当其责。”
这番话既说明了情况,又揽过了责任,更点出了李长生改革的实质是“在规则內寻新路”,分寸拿捏得极好。
陈乾脸色缓和了些,看向李长生:“李农事,备案確实周全。另有一事,呈报中提及你自供『驱虫符』,此事又是如何?”
李长生答道:“回大人,此乃下官研习符道之便。下官侥倖晋入一阶符师后,对符文理解有所增进。”
“那驱虫符原是不入阶符籙,收录在《基础符籙大全》之中。下官试画三五次后便已掌握圆满,成本极低。”
“用於官田驱虫,一符可护五亩,能有效减少虫害,提升亩產。此事亦在预算明细中列明,符籙成本未转嫁佃户。”
“一阶符师?”陈乾略感意外,重新打量李长生,“李农事还兼修符道?”
“只是閒暇研习。”李长生谦道,“如今正在学习《黄阶下品符籙初解》,不过刚刚入门。”
文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灵植、符道双修,还能將所学应用於实务,这在基层农事官中確实少见。
陈乾与文谦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州府老吏,哪里看不出这匿名呈报的蹊蹺——条条指控看似有理,实则都被完备的备案与合理解释轻鬆化解。
更关键的是,李长生所做之事,確確实实让官田有了起色。
而举报者显然没料到,李长生行事如此滴水不漏,更没想到周安会如此坚定地支持。
这种程度的本地阻力……举报者多半就在青石镇,且是利益受损却无力正面施压之人。
“李农事,”陈乾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些备案,本官会带回去细看。今日核查,原是为公事公办。”
“不过见面胜於闻名,青石镇官田之变化,確有实绩支撑。那匿名呈报,农政司自会按规程处置,你不必过虑。”
“谢大人明察。”李长生拱手。
陈乾起身:“今日便到这里。周镇守,李农事,告辞。”
周安与李长生送至府门。看著农政司二人登上云纹马车远去,周安才轻嘆一声,对李长生道:
“看来,镇上有些人,是坐不住了。”
李长生神色平静:“他们没想到下官每一步都留了凭据,更没想到大人会全力支持。”
“留凭据是好事。”周安点头,“但你也要当心。能在此时精准举报,说明他们一直在盯著你。这次碰了个软钉子,下次未必还走明路。”
“下官明白。”李长生道。他怀中那枚黑色兽头腰牌,似乎又冷了几分。
回到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蚕室里,第二批灵蚕正在结茧,白莹莹的茧子掛在竹筐角落。李长生例行查看,添了些普通桑叶给第三批幼蚕。
坐在案前,他並未立刻修炼,而是將今日之事细细回想。
匿名举报,直抵州府,时机精准——恰好在他首轮种植刚启动、尚未见收成时发难。举报者显然熟悉官场流程,知道如何製造麻烦,却又无力正面施压,只能躲在暗处。
“就在镇上……而且,很可能与之前的官田贪腐网络有关。”李长生手指轻敲桌面。那些被清理的管事、背后受损的利益链,绝不会甘心。
这让他想起那夜窗外的爪痕,怀中的腰牌。黑煞卫的袭击,官田的举报,看似不相干,却都指向同一股暗流。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乱。灵植夫的本分是种好地,只要地里的庄稼一天比一天好,他的根基就一天比一天稳。
那些暗处的算计,见不得光,便难成气候。
他摊开符纸,提起符笔,静心凝神。今日之事,反倒让他心念更定。
笔尖灵光流转,静心符的符文在纸上渐次浮现——这门黄阶下品符籙,他已练习近两月,如今运笔越发稳健,灵气灌注均匀,距离大成已不远。
修炼之道,如种田,如画符。急不得,乱不得。一步一个脚印,一画一道根基。
窗外,秋月渐升,清辉洒在官田新发的嫩苗上,一片静謐。
而镇西某处宅院內,有人將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备案?他怎么可能每一步都备案?!周安竟也全扛下了?!”
瓷片碎裂声中,阴影里一个声音低哑响起:“老爷,农政司的人已走,看样子……没问出什么。”
“废物!”那人低吼,却又强行压下声音,喘了几口粗气。
“继续盯著。他总有疏忽的时候……那官田的收成,绝不能让他这么顺顺利利拿到手!”
夜色渐深,青石镇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但田里的苗,已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