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墨云追魂轿光华一敛,轿门无声开启。
周开先行走出,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泰到了极点。
玄幽宝镜果然神妙,不过十日,识海的伤势便已尽数復原,神识甚至比先前更坚韧不少。
他身后,歷幽瓷款款而出。
她俏脸微红,狠狠瞪了周开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著!”
她虽在上面,但周开体法双修,又小动作不断,竟也把歷幽瓷製得服服帖帖,完全不是对手。
两人刚出洞府,便见门口悬浮著一张传讯符。
不远处,歷启文整个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大哥!”歷幽瓷眼睛一亮,飘了过去。
她还不忘回头瞥一眼周开,下巴抬高几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没,这是我大哥!就算我正面打不过你,我大哥也能收拾你!”
周开走上前去,对著歷启文拱手一礼:“见过少主。”
“十日闭关,收穫不小?”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周开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火气。
歷幽瓷当然听出自家大哥话里的深意:“哥,你不知道,我们在里面比拼神识,他完全不是我对手,被我压著打了整整十天!”
“闭嘴!”歷启文佯喝一声便不再理她,对周开沉声道:“我父一位有过交集的故友,舒家老祖,修为元婴初期,不日將迎来五百岁寿辰,发来了请柬。”
歷绝峰是何等人物?元婴后期的大能,那位舒家老祖不过元婴初期。
若真是莫逆之交,最少也该是歷启文或者幽瓷带著厚礼前往祝寿。
现在,歷启文不仅自己不去,还在这里黑著脸等著他们,只为传个话。
这“故友”二字,水分大到能养鱼,恐怕也就是点头之交,只是应付一下罢了。
果然,歷启文继续说道:“舒家在寿宴之前,设了个品鑑会,邀请各方同道交流宝物,其中不乏奇珍,或许会有拍卖。你可以去看看,兴许能淘换些合用的东西。”
说著,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张金丝禁制覆盖的请柬,旁边还悬著一颗水光莹莹的宝珠。
“这是贺礼,水帘珠。”
请柬与贺礼都直接给了周开,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让他带队前往。
“你自己定人选。你如今是金丹修士,又算是歷家小辈,身份足够。”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自家还在旁边噘著嘴的妹妹。
周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若是以云眠的辈分来论,你歷启文还是我大侄子呢。
歷启文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补充道:“何况,你还是我歷家嫡亲小姐的徒弟。论身份,论境界,都够资格走这一趟了。”
周开眼里的古怪笑意没能完全藏住,歷启文瞥见,脸又黑了几分,迅速扭过头去,像是怕再看一眼就忍不住动手。
他將请柬和水帘珠直接塞进周开手里,转身就走。
“人选你自己定,儘快出发,別再耽搁!”
周开回到洞府,摊开东域的地图。
舒家的族地梅溪坡刚好卡在天泉宗势力范围的最北端。
地图上標註,梅溪坡不属於天泉宗的附庸。
该带谁去呢?
周开神识悄然散开。
谢知非刀气纵横,锐利无匹。
他已成功突破至金丹一层,此刻正指点方立哲刀法。
方立哲这愣小子,还是一根筋,浑身是汗,被谢知非的压得狼狈不堪,却依旧屡败屡战,嘴里还喊著什么。
“飞扬兄,我跟你说,等我刀法大成,咱俩的『飞哲组合』,必定名震东域,天下无敌!”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符籙开道,傀儡压阵,你一刀一个,嘎嘎乱杀!”高飞扬甩了甩头髮。
陈紫怡捻起一枚枚饲兽丸,轻轻投入裂背螽群。
不远处,淬灵蜂嗡嗡飞舞,陈紫晴提著蜜罐,在蜂群间收集灵蜜。
药园里,夏荷正照料一株株灵药。
沈寒衣在自己的道场中静坐。
不见林知微与鱼摆摆,应是在静室清修。
谢知非与方立哲不擅交际应酬。
陈家姐妹与夏荷忙於药园灵虫,不便远行。
沈寒衣性子清冷,林知微与鱼摆摆又在闭关。
歷嵐音和春桃帮著饲养凶魔。
这次出门代表的是歷家,得找个懂规矩、行事周全的人撑场面。
排除一圈,周开脑中跳出一个人选。
莫千鳶。
衍天峰云梦居,那是她和歷云眠的住处。
三更坊材华横溢铺子,那是她自己的营生。
再有,就是自己的洞府。
三点一线,规律得很。
她似乎永远都在修炼、制符、打理店铺,从不见她有閒下来的时候。
她那份一丝不苟、什么都要求完美的劲头,用在这种场合正合適。
筑基八层,还是歷云眠的亲传弟子,论身份,陪同自己代表歷家出席,完全足够。
就她了。
周开打定主意,起身朝衍天峰飞去。
……
一个月后。
碧玉飞舟破开云层,在连绵的丘陵外缓缓降下高度。
船舱內部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周开隨意丟在桌上的几枚玉简,都被分门別类,贴上了娟秀的標籤。
这都是莫千鳶的杰作。
这一个月,周开算是领教了这位师姐的强迫症。
飞舟尚未完全停稳,莫千鳶便已站起身,整理自己的仪容。
她先是施了个净尘术,將身上那件浅青色道袍上不存在的尘埃拂去,隨后又对著水镜,仔仔细细地將束好的长髮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確保没有一根髮丝不听话地翘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头看向周开。
周开正斜倚在船舷边,姿態閒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下方的景象。
“夫君。”莫千鳶的声音清清冷冷,“把衣领理好。”
周开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微敞,並无不妥。
莫千鳶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伸手,將他的衣领抚平,又顺手掸了掸他的肩膀,“出门在外,行止坐臥,皆需得体,不可墮了衍天峰的名头。”
周开哭笑不得,却也任由她摆弄。
“知道啦,师姐。”
两人下了飞舟,周开挥手將其收入储物袋。
眼前是一片凡人城镇,炊烟裊裊,田间的阡陌小路纵横交错。
偶尔能感知到一两个修士的气息,也大多是炼气一、二层的低阶修士,想来这里居住的都是舒家的外围族人或依附於此的凡人后代。
两人脚程飞快,约莫一刻钟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青灰色的巨石城墙拔地而起,墙体上刻画的符文在日光下隱有灵光流转。
城墙正中的门洞上方,写著“舒家城”三个字。
看到这座城,莫千鳶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莫千鳶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凝视著那座城墙,轻声自语:“这里的风……风里有梅花的淡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熟悉。这座城,我好像来过。”
“哦?”周开来了兴趣,“千鳶以前到过梅溪坡?”
“不確定。”莫千鳶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记忆很模糊。”
周开沉吟道:“修士过目不忘,记忆远超凡人。若你来过,断然不会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莫非是在你还小的时候?”
凡人时期的深刻记忆,隨著修为日深,几乎不会忘。
但若是在年岁极幼之时,又或是被某些手段封印或者遗忘,便会如她所说,隔著一层纱,似有若无。
莫千鳶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只捞起一片空白,唯独那股熟悉的感觉缠绕在心头。
“想不起来了。”半晌,她放弃了,“或许是错觉吧。等进了城,若还是如此,再传讯问问师尊。”
“也好。”周开不再纠结此事,若真有什么渊源,便在舒家城探查一番就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请柬,指尖法力涌动,轻轻注入其中。
请柬嗡的一声轻鸣,表面的金光闪烁几下,便暗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两道身影驾驭一柄门板似的阔剑,迅速飞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十丈处停下。
为首的青年穿著月白锦袍,袍角用银线绣著梅花暗纹,是筑基后期修为。
他身后还跟著个更年轻的,修为稍弱,在筑基中期。
为首的青年感受到周开身上的金丹威压后,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但举止依旧不卑不亢。
他身后那名修士则紧张许多,手下意识地在腰间储物袋虚握了一下,才跟著快步上前。
“歷家前辈大驾光临,晚辈舒明轩,有失远迎,还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