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咸阳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檐角,打在青石板路上,也打在冰冷的铁甲上,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
丞相府。
李斯亲手卸下了那身象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绣朝服,冰冷的玄色铁甲一片片贴上他的身躯,仿佛在为他重塑一副没有感情的骨架。
甲叶扣紧的“咔噠”声,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切割。
他死死盯著铜镜中那个被头盔罩住,只露出一双阴鷙眼睛的怪物。
那不是大秦丞相李斯。
那是陛下手中,最快、最狠、最无情的一把刀!
“出发!”
一声沙哑的嘶吼,李斯翻身上马,动作没有半分文官的儒雅,只有武將的决绝。他亲自率领著丞相府最精锐的卫队与廷尉府的虎狼狱卒,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咸阳城的雨夜!
他们唯一的路標,是楚中天给的那一卷竹简。
上面写的,全是名字。
全是死人的名字!
第一个目標,宗正府少府。
“砰——!”
李斯甚至没有下马,一记凶狠的马鞭抽在府门上,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踹!”
沉重的府门在撞木下轰然倒塌,木屑与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一同炸开!
那名只穿著单薄寢衣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衝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丞相大人!下官……下官犯了何罪啊?!”
李斯端坐马上,雨水自盔沿滑落,他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拿下。”
两名狱卒如饿虎扑食,瞬间將那官员死死按在泥水里,冰冷的刀锋架上了他的脖颈!
“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斯的目光扫过院內瑟瑟发抖的家眷,没有半分停留,调转马头,奔赴下一个血腥之地。
第二个目標,暗通六国余孽的大富商。
这一次,李斯连“踹”字都懒得说。
卫队直接用最野蛮的方式破门而入,紧接著便是抄家!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暴力撬开,金光映亮了富商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一卷卷价值千金的丝绸被扔进泥水,被马蹄肆意践踏!
“我的钱!我的钱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富商撕心裂肺的哭喊,换来的只是一条冰冷的铁链。
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他的脖子,狱卒像拖一条死狗般,將他在泥泞的街道上强行拖拽。
富商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皮开肉绽,在雨水中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整个咸阳,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撞门声、求饶声、女人绝望的哭嚎与孩子惊恐的啼哭,混杂著冰冷的雨声,响彻长夜。
李斯所过之处,便是腥风血雨。
他没有任何审讯,竹简上的名字,就是唯一的罪证!
他手下的狱卒更是將酷烈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任何一个迟疑的眼神,换来的都是断骨的闷响和悽厉的惨叫!
李斯需要用这些人的哀嚎,用这场席捲全城的血腥风暴,来向龙榻上那位帝王证明。
证明他的刀,依旧锋利!
证明他的心,已经“悔悟”!
……
城中最高的角楼之上,温暖的炭火將寒意与血腥隔绝在外。
楚中天正与影密卫统领【月】,对坐品酒。
窗外,是血与火的地狱。
窗內,是暖与醇的酒香。
【月】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她看著城中一处处被火光映亮的地方,听著隱约传来的哭嚎,低声问道:“你不怕他阳奉阴违,故意放走几个?”
“他不敢。”
楚中天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轻笑一声。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直入腹中。
“现在这条船上,他比任何人都怕船沉。为了活命,他会亲手把船上所有的洞都堵上,哪怕用的是他亲儿子的血肉。”
【月】沉默了。
这种杀人诛心之术,比单纯的血腥屠戮,更让她感到心悸。
楚中天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別这么严肃。杀人,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宴,要等李斯……亲手把他最珍视的心头肉,端上陛下的餐桌时,才算真正开席。”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著窗外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夜空。
像是在敬那些即將粉墨登场的,主角们。
……
与此同时,雨夜中的李斯,正死死盯著竹简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那只刚刚还稳如磐石,下达了一连串屠杀命令的手,此刻竟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韁绳!
雨水打湿了竹简,墨跡微微晕开。
可那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心臟!
【韩昭】
廷尉评,韩昭!
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眼中法家的未来!是他计划中,自己最重要的政治臂膀!
不久前,他还在府中考校韩昭的学问,对那年轻人縝密的法家逻辑讚不绝口:“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他日,这廷尉之位,未必不能由你来坐!”
言犹在耳!
可现在,这个被他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名字,却出现在了这张死亡名单的末尾!
为什么?!
是楚中天算计至此?还是他故意设下的绝杀之局?!
用自己门生的血,来做他李斯最后的投名状?!
一股比这冬夜寒雨更刺骨的冰冷寒意,从李斯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楚中天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最毒,也最狠的一道!
杀了韩昭,他將亲手斩断自己未来的臂膀,彻底沦为一个再无根基的孤臣,只能依附皇权苟活!
不杀韩昭,阳奉阴违、欺君罔上的大罪立刻就会扣下来!他连带著整个李氏宗族,都將万劫不復!
“呼……呼……”
李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身后的卫队和狱卒鸦雀无声,连马匹都感受到了那股暴戾与挣扎交织的恐怖气息,不安地刨著蹄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丞相的下一个命令。
是去往廷尉评韩昭的府邸,完成这最后的屠杀。
还是……
良久。
李斯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死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勒紧韁绳,调转马头,朝著一个与韩昭府邸截然相反的方向,嘶吼道:
“去陈家老宅!”
马蹄捲起泥水,朝著一个偏僻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