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云海翻腾。
苍穹之下,巨大的祭天高台以最原始的巨石垒成,粗獷而庄严,仿佛自开天闢地以来便矗立於此。
数万名最精锐的禁军甲冑鲜明,如钢铁长城般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顶,戈矛如林,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始皇帝嬴政,身著十二章纹的繁复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天际的石阶。
他的步伐沉稳,面容庄重,每一步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向这片他征服的土地,向那冥冥之中的上天,展现自己千古一帝的无上威仪。
楚中天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仅落后半步。
他看著皇帝宽大袖袍下,那只扶著冰冷石栏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被很好地掩饰在了祭典的庄严之下。
皇帝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山巔的凉风中,绝非攀登的劳累。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內部,无法抑制的衰败。
祭祀开始。
沉浑的钟声与激昂的鼓点交织,响彻云霄。
早已备好的牛羊被作为牺牲,献祭给天地。
嬴政亲自站到祭台中央,从李斯手中接过那捲由楚中天与李斯二人呕心沥血共同润色的祭天金文。
他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如龙吟虎啸,迴荡在山谷之间。
“……朕承祖宗之余烈,提三尺剑,扫六合,平四海,混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今登泰岳,告祭天地,非为朕一人之功,乃为大秦万世之基业……”
声音穿云裂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君临天下的霸气。
台下的文武百官,远处的禁军將士,无不心神激盪,与有荣焉。
然而,就在嬴政念到祭文的最后一句时,那洪亮的声音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丝嘶哑和中断。
“……朕,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咳……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这神圣的宣告。
嬴政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但一丝鲜红,却固执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隨即滴落在他胸前明黄色的十二章纹之上。
那一点红,在阳光下,刺眼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陛下!”
离他最近的楚中天和扶苏,脸色骤变,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无妨……”嬴政强撑著摆了摆手,推开了他们的搀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句未完的话,重新吼了出来!
“既!寿!永!昌!”
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封禪的全部仪式。
他要让天地看看,让万民看看,他嬴政,永远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始皇帝。
直到走下祭台,坐上那顶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御輦,厚重的帘幕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嬴政紧绷的身体,终於在这一刻垮了。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软垫。
他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晕厥过去。
那张曾经威严无匹的脸,瞬间变得灰败,呼吸微弱,仿佛生命之火隨时都会熄灭。
“快!传太医!快!”
御輦外,扶苏焦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隨行的太医们蜂拥而上,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李斯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指挥禁卫军封锁现场,一边声嘶力竭地吼著“陛下龙体无恙,只是登山劳累”,试图稳住人心。
人群的另一端,胡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只有他身边那个面目丑陋的宦官“赵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在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双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近乎癲狂的喜悦与贪婪!
来了!
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终於来了!
入夜。
泰山脚下的行宫之內,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
每一名侍卫,每一名宫女,都屏住呼吸,连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寢宫內那位生死不知的帝国主宰。
偏殿里,楚中天,李斯,扶苏三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手捧著药盘,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几名太医,个个面如死灰。
“噗通!”
老太医走到三人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中的药盘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苍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圣师……丞相……公子……”
“陛下他……陛下他……”
老太医哽咽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斯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低吼道:“说!陛下到底如何了!”
老太医被他嚇得魂飞魄散,终於哭喊了出来:“回……回丞相……陛下长期服用丹药,五臟六腑早已被金石之毒侵蚀……之前全靠一口元气强撑……”
“今日……今日登临泰山之巔,心神激盪,元气耗损过巨……”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梟哀鸣。
“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恐……恐时日无多了!”
轰!
油尽灯枯!
时日无多!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偏殿之中轰然炸响!
扶苏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茫然和无助。
李斯鬆开了手,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大秦要乱了……”
只有楚中天。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帝国的最高权力,即將出现真空。
看来那条隱藏在胡亥身边的毒蛇,终於要等到他想要的机会了。
歷史,还能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