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嬤嬤诧异地看向她,“这方子……你就这么给我了?”
沈琼琚笑了笑:“若无嬤嬤肯拨材料、出猪油,这方子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嬤嬤肯为大家费心,我出个方子算什么。”
这话说得熨帖。
孔嬤嬤脸上时常冷硬的神色缓和了些,她沉吟片刻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但我也不白占你便宜,往后你不用洗衣服了,这冻伤膏由你监製,每售出一罐,分你一成利。”
沈琼琚心头一跳。
“至於你家的女眷,”孔嬤嬤接著道,“也不必全耗在洗衣上,轮流每日拨两人给你打下手。”
话音落下,沈琼琚几乎怔在当场,以后不用再日日泡在冰水里搓洗衣裳了,裴珺嵐、刘氏她们,也能有机会缓一缓。
她喜不自禁,努力压制住脸上的笑容:“嬤嬤思虑周全,琼琚,感激不尽。”
孔嬤嬤摆了摆手,脸上那道疤在灶火映照下,竟显得柔和起来。
“明日一早,你来厨房领材料。”她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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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冻伤膏成功售卖后,浣衣坊大部分人都会去孔嬤嬤那里花上几文钱买一小罐冻伤膏。
因为便宜好用,有的还会专门买上好几罐捎给家里。
这些日子沈琼琚手里也分到了三十文的利钱,虽然少,但在浣衣坊里也算一笔巨款了。
裴家几个女人的洗衣量骤降,每人都能轮著休息两天。
或许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她们看著別的仍在没日没夜洗衣服的女役,对沈琼琚的態度好了不少,有时还会在她忙的时候帮她打饭。
是夜,沈琼琚坐在通铺上,抱著小知椿翻花绳,享受难得的温暖和寧静。
裴珺嵐靠墙坐著,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她望著外面,嘆息般地开口:“也不知父亲怎么样了。”
沈琼琚抬起头,对上她担忧哀慟的目光,抿了抿嘴唇。
也不知裴知沿这小子会不会变通,拿著她的两大块银子,也不知道给老爷子请来大夫没。
裴知晦一向敬重自己的祖父,若是真让他祖父死在这里,想必会更恨上她一层。
次日,沈琼琚起了个大早。
一打开门,寒风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她脸上,被冷气席捲全身的沈琼琚裹紧棉袄,深吸一口气,往孔嬤嬤房间走去。
孔嬤嬤正站在屋子里,手里拿著帐本,清点晾晒的衣物。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琼琚脸上。
“有事?”
沈琼琚走过去。
“嬤嬤,”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和姑母想去劳役营看看家人,能否行个方便?”
孔嬤嬤盯著她过分漂亮的脸道:“非去看不可吗?”
沈琼琚无奈嘆气:“家里祖父来时路上得了重病,不知是否能熬过去这寒冬,实在是忧心。”
孔嬤嬤沉默片刻,“正好有一批缝补好的衣服,送去城墙边的丁字营帐,你带个人去。”
“去吧,午时之前必须回来。”她顿了顿,“你的容貌太打眼,避著那些兵痞,否则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
“多谢嬤嬤。”沈琼琚福身。
回到屋里,她將这个消息告诉裴珺嵐。
她不可置信,当即就下炕和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往丁字营帐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裴珺嵐身体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沈琼琚提前扯了一块布,把自己的脸包住,但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寒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
丁字营帐在城墙脚下,远远就能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像一片片蘑菇长在雪地里。
守门的士兵接过衣服,打量她们一眼。
这两个妇人裹得倒是严实,只露出双眼睛了来,不过只看这眼波流转的眼睛,也能看出是两个美人儿。
士兵停顿半刻,才接过衣服。
“军爷,请问劳役营在哪边?”沈琼琚小声问。
士兵朝西边努了努嘴:“过了那片空地就是。
“多谢军爷。”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西,景象越荒凉。
劳役营比浣衣坊更破败,一排排低矮的土房子,几乎被雪埋了起来,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堆著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几个灰扑扑的瘦弱男人正在搬运。
裴珺嵐一眼就认出了裴知沿。
少年穿著单薄的粗布衣裳,肩上扛著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料,因吃力而脸色泛红,额头渗著细密的汗珠。
两人走进院子,裴珺嵐就朝裴知沿喊了一声:“知沿!”
少年猛地回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他放下木料,快步走过来,眼神欣喜地在两人脸上扫过。
“姑母……你怎么来了?”他直接略过了沈琼琚,只对裴珺嵐说话。
裴珺嵐声音发颤:“你祖父呢?”
裴知沿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土房:“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听到这话,裴珺嵐狠狠鬆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她心里一直打鼓,当时分別是父亲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样子,她真的害怕父亲熬不过去。
三人穿过院子,沈琼琚注意到,其他劳役都穿著更破的衣裳,脸上带著麻木的神色。
唯有裴家这几人虽然也落魄,但衣裳还算整齐,脸上也没有那种彻底的绝望。
推开土房的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裴守廉躺在角落的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床破旧被,他脸色依旧灰败,但比起路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他闭著眼,呼吸微弱而均匀。
裴珺嵐衝过去,跪在草蓆旁声音哽咽:“父亲……”
裴守廉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聚焦。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父亲,您好些了吗?”裴珺嵐的眼泪滚落下来。
裴守廉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门口的裴知沿身上,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沈琼琚看清了那口型——
“知沿,找……的大夫看。”
裴知沿站在一旁,抹了把脸,声音低哑:“姑母,祖父现在好多了。多亏那银子请了大夫。”
他顿了顿,还是没看沈琼琚,只对著裴珺嵐说:“我碰到了赵百户,他以前在大堂哥手下当过兵。这些日子一直私下照应我们,免了祖父的活计,还让我们单独住这个营帐。”
裴珺嵐想起自己的大侄儿,脸上虽然欣慰,眼泪却流得更凶:“那就好,那就好。”
沈琼琚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百味杂陈。
裴知沿这时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极其复杂。
他抿紧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朝她郑重地作了一揖——动作僵硬,带著明显的勉强。
“虽然……虽然你害裴家至此,”少年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多亏了你的银子,才保住了祖父的命。”
说完,他立刻直起身,板起脸,別过头去,再也不肯看她。
沈琼琚看著他倔强的侧脸,这孩子,才十五岁就这么倔。
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裴家的男丁走进来,是裴珺岱、裴珺巉这两兄弟,还有两个旁支的族人。
他们看见沈琼琚,脸色变得不好。
“你怎么在这儿?”裴珺岱沉下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