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也可以。”
沈琼琚转身,不再看他们,“那就请二叔三叔自己想办法。沈家虽有钱,但我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动不得娘家一分一毫,这是规矩。”
说完,她看向满地的家具。
“另外,天快黑了。若是这些东西不搬回屋里,晚上只能睡雪地。”
“我和沈松要去医馆接姑母,没空收拾。”
“劳烦二叔三叔,搭把手吧。”
扔下这句话,沈琼琚带著沈松,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两个老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却又不得不弯下那高贵的腰,去搬那些沉重的桌椅。
毕竟,真的会冻死人的。
马车上,沈松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家堂姐。
“琼琚姐,你真厉害!那两个老傢伙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还没捂热的金锭子,嘆了口气。
除去前段时间酿酒的成本,接下来要改建酒肆,还要修缮裴家庄子上的老宅,安顿这一大家子,这点钱现在完全不够看了,一个子儿得掰成两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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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內,药香苦涩。
裴珺嵐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有些散乱,露出了夹杂其中的银丝突然多了许多。。
“大夫说了,姑母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復发,需要静养。”
裴知沿端著药碗,眼睛红肿。
他是裴珺巉的庶子,却是从小跟著自己祖父长大,也是裴家年轻一辈里,除了裴知晦外,唯一能干事的人。
沈琼琚接过药碗,“你去歇会儿吧,我来餵。”
裴珺嵐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沈琼琚,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琼琚……宅子的事怎么样了?”
“姑母放心。”
沈琼琚连忙按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沈墨来了,说是手续不全,给宽限了半个月。”
听到这话,裴珺嵐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吐出一口气。
“姑母,宅子……终究是保不住的。”
沈琼琚不想骗她,长痛不如短痛,“官房司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这半个月,不过是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裴珺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他们裴家来到北境之后,她一手打造的宅子,尤其是她自己的院落,一草一木都是悉心打理的。
她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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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裴家老宅內一片死气沉沉。
后院里,几个破旧的木箱敞开著,衣物扔得满地都是,却没人动手收拾。
刘氏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块半旧的帕子,眼圈红肿。
“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地上一摔,声音烦躁。
“反正都要搬走了,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庄子上,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收拾了。”
裴珺岱蹲在门口,抽著老菸斗,一脸不耐烦地听著自家夫人发牢骚。
裴知沿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帮著母亲收拾东西,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往屋里搬。
整个屋子,瀰漫著一股颓败的气息。
沈琼琚扶著裴珺嵐跨进后院门槛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没说话,只是先把姑母安顿在软塌上,盖好毯子。
转身,她捡起地上的帕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二婶这话说差了。”
沈琼琚语气轻快,像是没看见这一屋子的愁云惨雾。
“怎么就没法过了?依我看,去了庄子上,日子反而更舒坦。”
刘氏冷笑一声,斜眼睨她。
“舒坦?住泥巴房,吃糠咽菜,叫舒坦?”
“二婶有所不知。”
沈琼琚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快要熄灭的炭火。
“那庄子虽在乡下,院落却极大,比这老宅还要宽敞许多。还被一个贪心的管事儿翻新过,虽不比咱们现在这套宅子好,却也別有一番野趣。”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嘴角噙著笑。
“如今咱们在这县城里,出门怕人指点,在家闷著也无趣,整日里门窗紧闭,跟坐牢有什么分別?”
“到了庄子上就不一样了。”
“冬日里雪大,咱们就在廊下生个红泥小火炉,煮一壶老茶,烤几个橘子、红薯,一家人围坐著说话,岂不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刘氏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被那画面勾了一下,连蹲在门口的裴珺岱也悄悄竖起耳朵。
沈琼琚趁热打铁,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裴知沿。
“知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憋在这宅子里都快憋坏了。”
“庄子后面就是山林,野兔野鸡多得是。到时候知沿可以放肆地跑马,练练骑射。打回来的野味,正好给姑母和二婶补身子,这可是尽孝的好机会。”
裴知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自从裴家出事,他的弓箭就被收了起来,再也没摸过。
“嫂嫂,真的能……去打猎?”
“自然。”沈琼琚点头,“你是裴家男儿,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屋里。”
一直躲在刘氏身后的小女孩裴知椿,此时也探出了脑袋。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那……那我能干什么呀?”
沈琼琚走过去,蹲下身,轻轻颳了刮她冻得通红的鼻头。
“咱们知椿啊,春天可以去田埂上放风箏,那风箏能飞得比云彩还高。到了夏天,嫂嫂带你去溪水里捕鱼,抓螃蟹,好不好?”
“捕鱼!捕鱼!”
裴知椿兴奋地拍著手,小脸蛋上终於有了笑模样,“我要抓大螃蟹!”
孩子的快乐最是能感染人。
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被这几句话给衝散了。
刘氏看著女儿欢呼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儿子,心里的那股怨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她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鬢角。
“罢了,既然都要去,那就直接收拾装箱吧。总不能让孩子们到了那儿连床被子都没有。”
裴珺岱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知沿,把我的书箱搬过来,小心点,別磕著。”
沈琼琚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开始忙碌,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人就是这样,只要给一点盼头,就能在那苦水里,咂摸出一丝甜味来。
哪怕这甜味,是她编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