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烟燻火燎的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从脚底板升腾起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
裴珺岱一愣,下意识地往里走了两步。
脚下的青石板竟是温热的!
“这……这是?”
“地龙。”沈琼琚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迎上来的小丫头,“我请了鲁师傅的徒弟,把整个院子的地下都重新铺了烟道,改造了一下,虽然废柴,但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眾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庄子上的地龙可比裴家的地龙要暖和多了。
在这苦寒的北境,冬天能这么暖和地过冬,可是极体面的了。
“大家都別愣著了,各自回屋看看吧。”沈琼琚笑著引路。
裴珺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了东跨院的正房。
门帘一掀,暖香袭人。
她原本紧绷的脸,在看清屋內陈设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间与她在县城老宅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屋子。
靠窗的罗汉榻,墙上掛著的《寒梅图》,博古架上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瓶,甚至连桌上那盆兰花的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別是,这里更暖和,更亮堂。
那些花花草草,是沈琼琚特意请了花匠,连著土球一起移过来的,此刻在温暖的室內,竟舒展著叶片,绿意盎然。
“这……”裴珺嵐颤抖著手,摸了摸那温热的榻沿。
“琼琚,你有心了……你有心了啊。”
她没想到,这孩子的心,竟细致到了这种地步。
另一边,西厢房里传来了小知椿的欢呼声。
“鱼!娘!你看!我的小鱼!”
小姑娘趴在一个精致的白瓷水缸边,里面几条红鲤鱼正欢快地游动。
水温適宜,水草丰茂。
原本在老宅,因为天冷,水缸结冰,这几条鱼差点冻死,小姑娘为此哭了好几场。
如今,它们也搬了新家,活得比以前还滋润。
裴家眾人脸上的愁云惨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落难?这分明是享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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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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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在通往沈家村的官道上疾驰。
裴知晦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著那封家书,指节泛白。
他赶回来了。
在思学崖上,他没日没夜地补课业,写策论,就连睡觉都在背书,终於提前完成了老师的要求。
他甚至没来得及在府城歇一脚,便雇了车往回赶。
沈墨在信上说,裴家的宅子他要不回来了,这宅子被上面某位大人的外室看上了,此人是寿王心腹,一时动不得。
所以脑海里全是裴家老小被赶出家门、大冬天流落街头的惨状。
还有那个女人,沈琼琚。
这次还会陪著裴家一起吃苦吗,或者已经回了沈家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裴知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二爷,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裴知晦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沉寂在夜色中的庄子,院墙高耸,看起来有些森严。
这田庄在夜里比之前看起来似乎更荒凉了。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和咳嗽的衝动,大步走向院门。
手刚触到门环,里面却传来了隱隱约约的笑声。
不是哭声,是笑声。
裴知晦眉头一皱,猛地推开大门。
没有想像中的淒风苦雨,没有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热气腾腾、近乎荒谬的画面。
正厅的大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央,桌子中间掏了个洞,架著两口铜锅。
锅底炭火红旺,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起起伏伏,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肉香。
裴家上下十几口人,正围坐在桌边,每个人脸上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哎哟!这羊肉绝了!”
裴珺岱手里拿著筷子,吃得满嘴流油,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这庄子后面的草场就是好,养出来的羊一点膻味都没有,肥!真肥!”
刘氏也不甘示弱,正给儿子裴知沿夹了一大筷子肉:“多吃点,这里暖和,不用裹著大棉袄吃饭,舒坦!”
裴珺嵐坐在上首,虽然吃得慢条斯理,但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而他的嫂嫂沈琼琚,她正站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把长柄勺,给小知椿盛汤。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袖子挽起一截,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和得不可思议。
裴知晦站在门口,身上的寒气与屋內的热浪在这一刻狠狠对撞。
他僵住了,看起来他好像有一些格格不入,那么……多余。
“二……二哥?”
正对著门口的裴知沿最先看到了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放在桌上。
眾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瞬。
“知晦!”裴珺嵐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快!快进来!”
沈琼琚也转过身,看到那个立在风雪中的少年。
他瘦了,脸色更白了,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却生锈的剑,锋利又脆弱。
“还愣著干什么?”
沈琼琚放下汤勺,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大氅。
“外面冷吧?快进屋暖暖。”
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的脖颈,裴知晦下意识地想躲,身子一僵,却没躲开。
大氅被解下,一股暖意瞬间將他包裹。
他被按在了桌边,手里被塞进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这……”裴知晦看著碗里浮动的葱花,喉咙有些发痒。
“吃吧。”裴珺岱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是你嫂子特意让人去收的好羊,也是咱们搬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
搬新家?
这就是沈墨信里所谓的……落难?
裴知晦有些茫然地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鲜,嫩,烫。
味蕾瞬间炸开,那种真实的、滚烫的触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积攒了一路的阴寒。
“来,知晦,喝一杯。”裴珺岱已经有些微醺了,非要拉著侄子碰杯。
裴知晦本不想喝,但看著这一桌子的笑脸,鬼使神差地端起了酒杯。
那是沈家特酿的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他本就不胜酒力,两杯下肚,眼前便有些模糊了。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变得遥远,只有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她在笑,在给姑母布菜,在逗知椿开心。
“老二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一只温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知沿,搭把手,送你二哥回房。”
裴知晦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被人半扶半抱著,穿过迴廊,进了一间屋子。
门关上,喧囂被隔绝在外。
裴知晦甩了甩昏沉的头,勉强睁开眼,这一看,他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