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听完王也这番有些滑稽的道別。
坐在灯下的张正道,將手里那本旧书缓缓合上。
他抬起那双深邃幽暗的暗金瞳孔,淡淡地在王也那张满是黑眼圈的脸上扫过,隨后,这位高高在上的道君,竟然破天荒地……直接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
张正道转过身,从旁边的木架上扯下了一件纯黑色的厚实外袍,披在肩上,
用那种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王也差点从罗汉床上直接跌落下来的天大暴言:
“既然你要回北京。”
“那明天清晨,我,便也跟著你一起下山。”
“臥槽?!”
王也脚一软,差点当场跪在地上。
他瞪大了两只黑眼圈,跟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张正道那张清冷如冰的脸,脑子彻底宕机了:
“不是……老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呢?!你跟我一起下山干嘛啊?!
你在你们龙虎山的大本营里天天讲座当大神仙,有空还可以画画画、吃吃陈朵姑娘亲手包的热饺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滋润,你跟我回北京凑什么红尘的热闹?!
我爸可没准备你的年夜饭啊!”
张正道披好外袍,系上纽扣,神色冷冽而平静。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那片漆黑深邃的夜空,声音在烛火的摇曳下透出了一股直击人灵魂底层的无上肃杀与认真:
“在山上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运转酆都的炁局去捕捉这天底下的因果丝线。”
张正道那双亮著暗金神芒的瞳孔微微眯起,冷冷道:
“半年前……在那二十四节通天谷的第三关內,那个用阵法隔空诅咒、並试图用绝对规则直接刺杀你的全性暗黑组织——那个所谓的『那』字。”
“我刚才,已经锁定了他们在外头露出来的一两根劣质尾巴。
我正好借著你这次下山回家的因果,过去,把那几条躲在暗处的长虫,给亲手捏死。”
听到“那”字这两个字,王也脸上原本掛著的那些懈怠、懒散的偽装,在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
他太清楚那个组织的诡异与变態了。
但看著张正道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去路边踩死两只蚂蚁的从容姿態,王也有些无奈地揉了摸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忍不住嘴欠、开启了最后的冷幽默吐槽:
“得咧,老张。您要下山除魔卫道我举双手赞成。但……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啊。
你这一尊大佛要是跟著我下山了,后面那个天天跟个幽灵一样黏著你的白髮小面瘫无忧……他能老老实实留在这儿守家看大门吗?”
张正道想了想无忧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面瘫模样,平淡回道:
“他如果愿意跟著。那就让他一起来。”
王也捂著胸口,感觉自己的心率又要失常了:
“得!一个空间的意识化形当掛件,行!
那龚庆那个天天在菜地里为了萝卜而疯狂抓狂的全性小贼呢?
他现在名义上可还是你的首席道童,你下山,他能放过这个可以公款下山吃喝玩乐的天大机会?!”
张正道淡淡看他一眼:
“他这几天在山上,应该……也憋得快要疯了。想来,他今天晚上已经在疯狂打包零食了。”
王也彻底给这两尊大佛跪了。他软绵绵地瘫倒在门框上,仰天长嘆,流出了深深的长辈两眼泪:
“我滴个老天爷啊……我王也这特么的哪里是遵从母后皇恩回家过年啊……”
“我这分明是吃饱了撑的,在龙虎山的山头上,给自己这趟北京之行……
强行招募了一个隨时能把全天下异人都给活生生嚇死过去的『特种阴间大妖旅游团』啊我!!!”
冬日的深夜,漆黑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毫无保留地笼罩著千里之內的整个异人界江湖。
同一片浩瀚的夜空下。
两股完全不同、却同样充满了命运暗流的恐怖能量,正在这寂静的日常死角里,做著最绝对的战前准备。
山下的城市公寓內。
哪都通的格子间格子房里,冷白色的灯光直直地打在张楚嵐的办公桌前。
桌面上,那几页由副总监刚刚推过来的纳森岛残破地形资料,已经被张楚嵐那双有些颤抖的手,给来来回回、翻烂反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死在“马仙洪去过此岛后彻底掌握神机百炼”这几个黑色列印字体上面。
那张有些清秀、却掛满了坚韧与隱忍的脸上,此时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死结:
“纳森岛……看来这一趟,海外的深水,绝对比特么的通天谷还要邪门上万倍啊。”
张楚嵐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资料小心地锁进了抽屉。
他疲惫地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双眼出神地盯著窗外那已经彻底被黑夜吞噬的空旷高楼大厦。
他將手隔著衣服,习惯性地碰了碰胸口那个藏著宝儿姐身世老照片的贴身口袋,在心里有些落寞、又有些好奇地自语道:
“小师叔……还有老王、龚庆那几个在山上种种菜的变態傢伙。
在这个大冬天里,现在……应该正搁那暖和的书房里,
优哉游哉地喝著热茶、看著雪景、过著神仙一般的平静日子呢吧……真特么让人羡慕啊。”
然而。
就在张楚嵐搁那儿进行著深深的脑补与老油条羡慕的时候。
千里之外。
龙虎山后山那间还亮著烛火的小院厢房內部,此时此刻的画风,却特么的跟“神仙平静”这四个字,没有產生哪怕一丁点的连带关係!
听说自家的主宰道君明天清晨就要大驾光临带队下山。
新晋保安掛件无忧,此时此刻,正那一脸面无表情、死鱼眼幽光大作地蹲在床榻边缘。
他手里正动作嫻熟、有条不紊地……开始往一个迷你、只有巴掌大小的灰色小包袱皮里面,层层叠叠地塞著他的“远征大杀器”:
两件洗得发白的替换纯棉外门短衫、一块不知道是从哪个戒律堂暗角顺出来的极品黑色磨刀石、以及……
一大捧刚刚从大厨房里不要脸顺出来的、专门用来餵鸡看家护院的高级大穀子。
而在隔壁的厢房里。
首席道童龚庆更是跟个打了鸡血的兔子一样,正满屋子疯狂乱窜!
这小子嘴里还掛著半截鸡骨头呢,手脚麻利地在泥地上来回折腾,连夜把那一整个巨大的破包袱给强行塞得快要当场炸裂开来!
里面夸张地塞满了三千包山下超市买来的辣条零食、十几瓶跌打损伤红花油、两壶刚烧开的滚烫热水。
最特么离谱的是,此时居然还专业地把一本在山下地摊上用五块钱买来的《二十一世纪野外生存自救指南》。
给当成圣经一样死死地揣在了自己的裤腰带最核心。
王也此时正靠在自家的门槛上。
草帽已经被他拉到了最底端,把整张黑乎乎的脸给严严实实地挡了住。
他从缝隙里看著不远处那个正头顶趴著老猴王、手里抱著大木盆在雪地上慢吞吞机械走过的无忧,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撅著屁股疯狂打包行李的龚庆。
王道长那两只放在裤兜里的双手,在此刻……也是无可奈何、彻底地,剧烈颤抖了两下。
……
城郊那片向来安静得有些冷清的老街区,在冬日的薄暮冥冥中,被几盏掛在各家高墙上的暖黄色灯笼,强行照亮了一道极具富贵气象的柔光。
一辆黑色的低调豪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家大院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王也推开车门,一边拢了拢身上那件有些起了毛球的厚实大衣,一边迈著东倒西歪的步子率先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还没等他习惯性地吐出一个哈欠,里面的主宅大厅早已是灯火通明,紧接著,一阵比名门炁场还要亮堂、还要高亢的中年女性嗓门,便热情地迎面扑了过来。
“哎哟喂!我瞧瞧这是谁回来啦!我的亲儿子啊,你可算捨得下山回这红尘凡俗来看你亲娘了!”
王也他妈踩著一双体面的软底布鞋,三两步就躥到了跟前。
她先是像雷法扫射一样嫌弃、又心疼地上下打量了王也一圈,最后目光越过王也那有些黑乎乎的脖颈,精准地落在了后方那一尊一袭黑衣、神色淡然如冰的张正道身上。
王老太太那一双精明的眼睛瞬间放出了光:
“哟!这不是龙虎山的正道道长嘛!
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小的王氏宅院蓬蓽生辉啊!
小也子你个不省心的,怎么下山前也不提前给家里打个红头红电?
我好让后厨房把今晚的指標再往上翻个三倍啊!”
主宴席厅內。
一张红木打造的特大號圆桌正稳稳噹噹地戳在最中央。
而当龚庆和无忧这两个在山上天天吃大白菜和粗粮乾粮的傢伙,在看清桌面上层层叠叠堆放著的各色菜餚时,
这两位一个全性代掌门、一个空间的脑子,眼珠子在这一瞬间……整齐地同时死死凝固在了空气里。
“我、我靠……”
龚庆手里的那双银筷子在半空中抖得跟帕金森一样,整个人下巴都快砸在白瓷盘子上了。
他死死盯著那盘正滋滋冒著油光、长得比他包袱还大的红烧大肘子。
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翻滚著滚烫白雾的顶级佛跳墙,油燜大虾、以及金黄酥脆的清蒸鱸鱼,咽了一大口夹杂著金钱霉味的唾沫,压低声音震惊道:
“老王……你们家平时的『例行家常便饭』,在规格上面……都是这么奢华、这么充满铜臭味的吗?这特么是满汉全席吧?!”
坐在旁边的无忧。
他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面瘫死鱼眼状態。
不过,这位新晋天师府保安掛件,此时那一双死鱼眼里却少有地幽光大作。
他像是做科研报告一样,用那平淡的目光,严谨、有条不紊地將桌子上的每一道肉盘子都给隔空甄別比对了一遍——主打的就是一个客观的进食硬度测试。
王也他爸此时则是红光满面。
他作为王氏集团的掌门人,在世俗界那也是能呼风唤雨的大老板,但此时面对张正道这一尊打著雷法下山的神仙。
老头子客气地亲自端起了一壶三十年份的茅台老酒,笑呵呵地给张正道倒了满满一杯:
“正道道长,上次罗天大醮之后也没能好好招待您。这次下山,您可务必得在咱们这儿多住些日子,陪我这老头子多喝两杯,赏个薄面哈。”
张正道坐在正上首的位置。
他右手端著酒杯,神色超脱淡然,並没有因为这世俗界的滔天富贵而產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见过王也家的世俗排场,是以只偶尔用那种平淡、慵懒的语调应和著王也父母的家常寒暄。
酒过三巡,席间。
龚庆財迷地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大碗佛跳墙,一边风捲残云地狂啃著里面的鲍鱼。
一边做贼心虚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无忧,用小声的市井气语调吐槽道:
“哎,小面瘫,我现在算是彻底彻底地想通了……老王那个不省心的货,为什么天天在山上寧愿跟著咱们种白菜、啃萝卜,也特么死活不肯回这北京的大本营了。”
龚庆吧唧著嘴:
“天天这么大鱼大肉、佛跳墙伺候著,这要是让老子天天搁这儿住著,怕是不出三个月,
全性代掌门的身材就得原地胖成一尊特大號的弥勒佛!太特么消磨异人的意志了!”
无忧体面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吸满了浓汤的极品海参。
他慢条斯理、机械地送进嘴里,嚼了足足有十秒钟,把里面的能量全部提取完毕后,
这才转过那头雪白的长髮,用那双放空的死鱼眼盯著龚庆,认真回了五个字:
“他家挺有钱。”
龚庆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燕窝汤给整个喷在无忧那白净的脸上。
他死死捏著筷子,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傲慢白眼:
“你特么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