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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九日
    苏地文风,向来崇尚雅正清丽。
    此刻见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一题,宋溪立时便想到从前书院山长平日讲解《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次第时的恳切,以及阐发《礼记·昏义》“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立夫妇之义”的严谨。
    此题正是要求由夫妇人伦之正,推及兄弟和睦,最终达於治国之道,最重义理推演的严密与文辞的典则雅驯。
    他略作思忖,先在稿纸上起草。
    首题“君子中庸”,紧扣“时中”与“庸常之道”,阐发君子应世修身之理,力求平实中见深刻。
    他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破题,承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进而论述“中庸”非庸碌,乃通权达变、执两用中的至高德行。
    约莫一个时辰,三百余字的文章已草擬成篇,他又从头细阅,改换了几处用词,使义理更显圆融。
    次题论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他引《尚书》“禹克勤克俭”、《论语》“巍巍乎其有成功也”为据,阐发圣王“劳於求贤,逸於任人”的至公之心。
    这一题需旁徵博引,他写得稍慢,待到成稿,又费去近一个时辰。
    三题“仁者如射”,则以射为喻,阐述反求诸己、立身以正的道理。
    此题相对简明,他文思如泉,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已草就。
    此时已近午时,三道《四书》题总算有了眉目。
    待最后一题“仁者如射”的草稿落定,宋溪才恍觉时辰已近正午。
    狭小的號舍內,闷热如蒸笼。
    八月的“秋老虎”正盛,日头直晒在油毛毡覆顶的號舍上,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背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额上颈间的汗珠不断滚落,书写时需格外小心,以免污了稿纸。
    宋溪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手臂因持续书写而有些酸麻,脖颈也僵直得难受。
    从考篮中取出布巾,他仔细擦拭了手脸和脖颈的汗,又將最外层的青色直裰脱了,只著一件细麻中单,这才觉得些许鬆快。
    抬眼望去,甬道间时有號军巡视的脚步声。
    远处的號舍里也隱约传来动静,有人正就著冷水啃干硬的饼饵,发出轻微的咀嚼声。
    有人似乎被难题所困,传来压抑的嘆息,而后便引来了號军。
    更远处还有研墨声断续响起,想是还有人仍在奋笔疾书。
    此时空气里已然瀰漫著墨臭、汗味,以及角落里便溺桶隱隱散发的异味,混杂在灼热的气流中,更添几分烦闷。
    宋溪从油纸包中取出一块烙饼。
    饼已冷硬,但好在紧实,即便被衙役检查时掰开过,也未碎得厉害。
    他慢慢掰下一小块,就著竹筒里的冷水,缓缓咀嚼咽下。
    滋味固然谈不上好,但能果腹充飢便足够了。
    宋溪吃得仔细,一面吃,一面在脑中梳理接下来的五经题思路。
    待用了小半块饼,觉得腹中有了底,便不敢再多食,恐午后睏倦。
    饭后,宋溪並未急著动笔,而是闭目养神了片刻。
    號舍闷热,闭眼时只觉热浪扑面,实在难言舒適。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將“王赫斯怒”、“德輶如毛”等题的经义在脑中过了一遍。
    约莫一刻钟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復清明。
    重新研墨润笔,铺开稿纸,准备著手五经题的起草。
    至於五经四题,宋溪下笔更觉从容。
    “王赫斯怒”论王者之威与慎战之道,他结合史事,强调“怒而能整”方为至德。
    “德輶如毛”言德行细微而难行,他则以《诗经》中“小心翼翼”、“夙夜匪懈”等句为佐,阐述君子克己復礼、持之以恆之要。
    “刑於寡妻”一题,更是他得意之处。
    他从《诗经》本文出发,广引《礼记》中关於夫妇、兄弟之伦的论述,又关联《尚书》“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之义,层层推演,由家及国,文气贯通,说理绵密。
    结末处引“文王以礼正家,而天下归仁”,既扣紧题旨,又暗合主考官可能推崇的治世理想。
    “周邦维新”则畅言天命靡常、唯有德者居之的道理,发挥革故鼎新、承天应人之义。
    他知道主考官沈大人偏好清雅凝练的文风,故在破题、承题、起讲等处,格外注重文辞的锤炼与气韵的流畅,经义阐发务求清晰透彻,亦不失文采。
    三日一场,连考三场。
    第二场考论、判、詔、誥、表等公文实务,第三场考五道经史时务策问。
    宋溪皆沉著应对,论据充实,格式严谨,策问更结合陕西边备、农桑水利等实情,提出切实见解,文风朴实而说理透彻。
    至八月十八日最后一场交卷出场时,宋溪已是形神俱疲,但目光清亮。
    年纪轻便是如此,连考三场虽然疲惫,却仍有几分余力支撑。
    那些年纪稍长或体质稍弱的考生,有的已然面色青白,需人架著抬出。
    更多的也是脚步虚浮,需亲友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但大多都如宋溪一般,正值壮年,能独自走出贡院“龙门”。
    日光迎面洒落,宋溪长长舒了一口气。
    九年寒窗,九日考场,如今便是静待结果。
    宋柱和宋虎在贡院外一些接到宋溪,见他独自走出来,想著这些日子遭了罪,宋柱蹲了下来就要背宋溪。
    宋虎也在旁边催促两声道:“小宝,快上去,累了吧,让大哥背你回去。”
    宋溪摇头,“大哥,二哥,我还有力气,不用。”
    宋虎嘖了一声,挑眉道:“嘿,你这小子,这时候倒逞起强来了?二哥小时候也没少背你,快上来吧!大哥的背宽著呢。”
    宋溪又摇头,见他不愿意,宋柱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到了会馆,管事已经提前为他准备了热水。
    爽快地洗完一个澡,睏倦如滔天洪水袭来,宋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大哥宋柱走进来,替他掖好被子。
    宋虎忍不住低声道:“大哥,你咋给小宝盖被子?这日头怪热,可別给他热醒了。”
    宋柱略显尷尬,默默將被子又拉下来一些,只盖了一小块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