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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困兽犹斗
    一九八八年七月五日,深夜。
    神奈川县,川崎市。
    入梅后的雨水似乎永远下不完。雨点砸在旧城区的铁皮屋顶上,匯成一股浑浊的细流,顺著生锈的排水管淌进满是油污的暗渠。
    车站后巷的一家廉价居酒屋里,空气粘稠,混合著劣质菸草、烧焦的油脂和发酵酒精的味道。
    山本坐在角落的位置。他面前摆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温吞烧酒,旁边是几串已经凉透的烤鸡皮。作为《朝日新闻》横滨分社的社会部记者,他身上的衬衫领口有些发黄,眼袋深重。
    他拿起酒杯,又放下。
    最近追踪的川崎市城市开发受贿案陷入了死胡同。线人闭嘴,编辑部施压,所有线索都在那个名叫小松秀熙的副市长面前断得乾乾净净。
    “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被撞响。湿冷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
    一个穿著灰色工装、戴著深色鸭舌帽的男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青色胡茬的下巴。
    男人没有点单,也没有看菜单。
    他径直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山本这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山本警惕地抬起头,手本能地护住了放在桌上的记事本。
    “你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山本面前。信封表面还沾著几滴雨水,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山本皱眉。
    “通往普立兹奖的门票。”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这句话,男人並没有停留。他压了压帽檐,站起身,就像他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了雨夜的街道中。
    居酒屋里依旧嘈杂,醉汉在划拳,电视里播放著棒球比赛的重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山本盯著那个信封看了三秒。
    他伸出手,拿起来。很厚,手感粗糙。
    他撕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酒意瞬间消散。
    不是钱。
    是一叠复印件。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著“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字样。转让方:利库路特cosmos;受让方:小松秀熙。
    山本的手指开始颤抖。他迅速抽出下面的文件。
    银行转帐记录复印件、盖著私章的收据、甚至还有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日期、金额、印鑑,清晰得如同教科书般的证据链。
    这就是他找了三个月却连影子都没摸到的东西。
    山本猛地合上信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塞进怀里的內袋。他掏出一张千元钞票拍在桌上,连找零都顾不上,抓起公文包衝出了居酒屋。
    外面的雨很大,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
    次日清晨。
    东京,中央区筑地,《朝日新闻》东京本社。
    巨大的轮转印刷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数吨重的捲筒纸在滚筒间飞速穿梭,吞噬著黑色的油墨,吐出一份份带著余温的早报。
    机械臂將报纸打包,綑扎。
    装卸工將成捆的报纸扔进卡车后斗。
    “砰。”
    卡车后门关上。
    凌晨四点,数百辆运输卡车驶出报社大门,散向东京及周边的每一个角落。
    五点三十分。
    港区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店员剪开报纸綑扎带,將第一份早报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头版头条。
    黑色的巨大铅字,在日光灯下显得狰狞而刺眼:
    《川崎市副市长小松秀熙,涉嫌收受利库路特未上市股票》
    副標题更具杀伤力:
    《权钱交易?特搜部已介入调查》
    ……
    上午八点。
    永田町,首相官邸。
    这里很安静。只有掛钟走动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嗡声。
    竹下登坐在深红色的真皮座椅上,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著那份《朝日新闻》。
    他的早餐——一碗味噌汤和两碟酱菜——放在旁边,已经凉透了。
    “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首席秘书青木伊平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有些凌乱,手里捏著几份传真件。
    “首相……”
    青木的声音乾涩。
    “特搜部动手了?”竹下登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报纸上那张小松秀熙的照片上。
    “是的。十分钟前,特搜部搜查二课突袭了川崎市政府和……利库路特总部。”
    青木走到桌前,將传真件放下。
    “江崎那边来了电话,说特搜部拿走了股东名册。”
    竹下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只是一个副市长。”
    他的语气平稳,试图维持著一国首相的镇定。
    “这种地方上的丑闻,每年都有。只要切断联繫,火烧不到永田町。”
    “不……首相。”
    青木伊平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低下头,不敢看竹下登的眼睛。
    “特搜部在小松副市长的家里,搜到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
    “是的。那是……那是中间人留下的交易记录。”青木咽了一口唾沫,“据我们在地检的线人回报,上面不仅有川崎市的官员,还有……还有中y的人。”
    竹下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雨水拍打著防弹玻璃。
    “处理掉。”
    良久,竹下登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
    “通知那个负责管帐的人,把所有记录、所有凭证,全部处理掉。不管是烧了还是吞了。”
    “可是,现在特搜部盯著……”
    “去做!”
    竹下登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著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和戾气。
    “如果不处理乾净,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得完蛋。”
    青木伊平打了个寒颤。
    “是。”
    他深鞠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门关上了。
    竹下登瘫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不...我还没有输。”
    ……
    上午十点。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茶室,“无垢”。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榻榻米的草香和淡淡的沉香味道。庭院里的惊鹿蓄满了雨水,“当”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清脆悦耳。
    修一跪坐在茶桌前。
    他对面坐著的,是穿著圣华学院制服的皋月。
    茶釜里的水开了,冒出白色的蒸汽。
    皋月並没有因为那是滚水而急躁。她用竹勺舀起热水,注入茶碗,然后拿起茶筅,手腕灵活地转动。
    “刷、刷、刷。”
    茶筅击打茶汤的声音,富有节奏,在安静的室內迴荡。
    管家藤田跪在门外,將一份新的简报放在推拉门边。
    “老爷,大小姐。大泽先生那边传来消息。”
    藤田的声音隔著纸门传来。
    “他说,现在国会里乱成了一锅粥。在野党要求成立特別调查委员会。竹下派內部也有人开始动摇了。”
    修一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女儿手中的动作。
    “告诉他,不要急。”
    修一开口道,语气温和。
    “现在的火势还不够大。只是烧了一个副市长,国民还感觉不到痛。”
    皋月停下手中的动作。
    茶碗里,翠绿色的抹茶泡沫细腻均匀,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碧水。
    她將茶碗转了两下,將正面朝向父亲,轻轻推了过去。
    “请用茶。”
    修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茶打得不错。”
    “父亲大人。”皋月放下茶筅,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放在桌上。
    “《朝日新闻》的那位山本记者,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我们给他的,只是川崎市的线索。”
    “但是……”
    皋月指了指那张纸条。
    “他似乎顺藤摸瓜,查到了一家叫做『利库路特cosmos』的公司,曾经向一位叫做中曾根的『大人物』身边的人,转让过几千股。”
    修一的手顿了一下。
    中曾根。前首相。
    那是比竹下登更大的老虎。
    “特搜部会喜欢这个线索的。”
    修一放下茶碗。
    “特搜部是狼,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不需要我们去教他们怎么咬人。”
    皋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么,我去上学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纸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对了,父亲大人。”
    皋月回头,看著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紫阳花。
    “今天出门记得带伞。”
    “听说,这场雨,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