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北海道,风已经变得像刀子一样硬了。
十胜平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隨时会压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
“轰隆隆——”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十二台墨绿色的约翰·迪尔重型联合收割机排成一字长蛇阵,正在疯狂地吞噬著大地上的作物。巨大的金属滚筒翻滚著,將深埋在冻土层下的土豆连根拔起,通过传送带送入隨行的卡车货箱。
泥土飞溅,黑烟滚滚。
在工业收割的力量面前,传统的手工农业显得如此渺小。
大冢耕平站在田埂的高处,手里拿著对讲机,那顶沾满油污的棒球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號机!注意行距!別压到隔壁垄!”
他吼道,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各號机內的操作员耳中。
看著那源源不断从地里涌出的褐色块茎,这位技术狂人的脸上露出了快慰的喜色。他的技术理论终於得到实践了,而且才第一次成果就这么好。
今年的气候异常寒冷,普通农户的收成普遍减產了两成,但s-farm依靠著深耕技术和特种化肥,硬是砸出了一个丰收年。
而且这里出產的土豆无论是品质还是成本都比传统农业强上一大截,往后隨著技术的进步以及规模效应的提高,成本只会越来越低。
“滴——!”
尖锐的汽笛声打断了他的指挥。
农场的出口处,原本畅通无阻的碎石路上,此刻横亘著三辆印著“ja大河原”字样的白色麵包车。
十几名穿著绿色制服的农协“纠察队”成员跳下车,手里拿著红色的指挥棒和扩音器,將s-farm那支准备驶向港口的重型卡车队死死堵住。
“停车!全部停车!”
领头的农协干部举著扩音器,唾沫星子横飞。
“根据《北海道农產品流通调整法》,任何未经过农协集散中心检验的生鲜农產品,严禁私自跨区域运输!你们这是在扰乱市场秩序!是在犯罪!”
卡车司机们也不甘示弱,狂按喇叭,巨大的气喇叭声震得人心头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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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个闻讯而来的地方记者和围观的农民举起相机,闪光灯在灰暗的天色下疯狂闪烁,捕捉著这“农协对抗资本家”的劲爆画面。
“滚开!这是我们的私有道路!”
s-farm的安保人员举著防爆盾顶了上去,双方在泥水里推搡,叫骂声、汽笛声响成一片,场面一度处於失控的边缘。
……
距离骚乱中心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辆黑色的日產“总统”轿车静静地停在防风林后的阴影里。
车窗紧闭,贴著深色的防窥膜,將外面的喧囂与寒冷彻底隔绝。车內开著暖气,温度维持在舒適的二十四度,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静冈煎茶香气。
皋月坐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千鸟格羊毛大衣,脖子上围著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捧著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
在她对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身材微胖的老人。
岩村,大河原农协会长。这位在北海道十胜地区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此刻正半个屁股悬空坐在椅子上,手里那块擦汗的手帕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西园寺小姐,您看……外面的这场戏,演得还算逼真吧?”
岩村赔著笑脸,额头上的汗珠在车內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领头闹事的,是我本家的侄子,嗓门大,演这种愣头青最合適。只要这照片明天一见报,全北海道的农民都会知道,我们农协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可是连西园寺家这种大財阀都敢硬刚的。”
皋月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並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头,透过单向玻璃,看著外面那个正脸红脖子粗、甚至试图往卡车轮子底下躺的“愣头青”。
“演技略显浮夸。”
皋月放下茶杯,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用来糊弄那些只相信『悲情敘事』的选民,倒也足够了。”
岩村乾笑了两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您要的东西。”
皋月接过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是一叠盖著鲜红印章的通关文件。
《特殊农產品加工原料运输许可证》。
《非食用级淀粉原料检疫合格证》。
每一张纸上,都盖著农协最高级別的“特批”公章。
有了这些文件,外面那几千吨原本应该被层层盘剥、甚至因为“保护价格”而被强行销毁的优质一级品土豆,摇身一变,就成了不受任何配额限制的“工业废料”。
它们將畅通无阻地驶入港口,装上那艘早已等候多时的滚装船,然后在明早出现在千叶县的中央厨房里。
“岩村会长,您这可是严重的『瀆职』啊。”
皋月纤细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把一级品当废料卖,这要是让那些还要排队交公粮的农户知道了,怕是要把您的家给拆了。”
“哎呀,西园寺小姐说笑了。”
岩村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諂媚,甚至带著一丝畏惧。
“现在的世道,谁不知道西园寺家在永田町的分量?上个月,连竹下派的那几位都被特搜部请去喝茶了,唯独大泽议员……哦不,现在是『大泽派』的领袖了,那是如日中天啊。”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禁忌的话题。
“听说……下个月国会就要审议《农业改革法案》了。那个法案里关於『农协强制收购权』的条款,大泽议员似乎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
说到这里,岩村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紧紧盯著皋月,眼神里满是祈求。
这才是他今天跪舔的真正原因。
自从利库路特丑闻爆发,西园寺家一手扶持的大泽一郎借著“清流”的名义迅速崛起,如今已经成了自民党內左右局势的关键人物。只要大泽在国会里稍微歪歪嘴,农协这棵摇钱树就可能被连根拔起。
相比之下,放行几车土豆算什么?就算是让他亲自去给西园寺家扛麻袋,他也心甘情愿。
“大泽先生是个讲道理的人。”
皋月將文件收好,递给前排的藤田刚。
“只要农协的朋友们懂得什么叫『共存』,我想,大泽先生也不会做那种赶尽杀绝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日本的未来嘛。”
听到“共存”两个字,岩村像是听到了大赦令,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瘫软在靠背上。
“是是是!共存!一定是共存!”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以后s-farm在北海道的所有业务,只要是您开口,那就是我们农协自家人的事!谁要是敢在路上设卡,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皋月微微頷首。
“那就辛苦岩村会长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
“戏演得差不多了。让路吧。”
“好嘞!”
岩村推开车门,钻进寒风中。他整了整衣领,瞬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表情,朝著对峙的人群挥了挥手。
“都散了!散了!”
他举著扩音器,声音悲愤。
“经过艰难的谈判!为了不让这些土豆烂在地里污染环境!我们勉强同意他们作为『工业垃圾』运走!但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让路——!”
在那群农协成员不甘的怒吼声(表演)中,路障被移开了。
西园寺安保的人放下了防爆盾,躺地上打滚的几个人也“愤愤不平”地起身。
s-farm的车队重新启动。
巨大的柴油引擎喷吐著黑烟,满载著“北海道的琥珀”的卡车,碾过那些人刚刚打过滚的道路,轰隆隆地驶向远方。
……
深夜,留萌港。
这里不是什么国际大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一艘巨大的滚装船——“向日葵5號”,静静地停泊在三號泊位上。它的船腹大开,正在吞噬著一辆辆源源不断驶来的卡车。
海风很大,夹杂著雪粒。
皋月站在码头的塔吊下,手里拿著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那是刚才路边摊买的。
“大小姐。”
藤田刚把一件厚重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另一位近卫还打著伞。
“第一批一千两百吨,已经全部装船完毕。预计明晚就能抵达千叶。”
“嗯。”
皋月掰开红薯,金黄色的热气在冷风中升腾。
她看著那些卡车。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沾满泥土的土豆和洋葱,透过板条箱的缝隙,闪烁著一种质朴而厚重的光泽。
这些普通的农產品即將变成s-food中央厨房里数百万份咖喱饭、肉土豆和可乐饼的原料。它们將以低於市场价30%的成本,像洪水一样衝进东京的便利店体系,击穿所有竞爭对手的防线。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都安排好了吗?”
皋月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都安排好了。”藤田低声回答,“千叶那边,下村先生已经把那个『系统』调试上线了。只要这批货一入库,每一颗土豆都会拥有自己的『身份id』。”
“很好。”
皋月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积家翻转腕錶。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候……”
皋月望著东京的方向,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坐在东大的自习室里了吧?”
藤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大小姐说的是谁。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铃木小姐已经被送进了东大理学部的『特別研修班』。据说那位田中教授对她非常严厉,第一天就给了她三本砖头那么厚的书。”
“严厉点好。”
皋月轻轻笑了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散开。
“不把她的脑子塞满,她就会有时间胡思乱想。只有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学术地狱里,她才能打磨成我最需要的样子。”
“告诉那边的人,盯紧点。除了睡觉和吃饭,不允许她离开实验室半步。她需要的任何器材,哪怕是要拆了超算,也立刻给她买。”
“是。”
汽笛声响起。
“呜——”
低沉而悠长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港湾里,震得人心头髮颤。
巨大的船身开始震动,缆绳被解开,螺旋桨搅动著黑色的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向日葵5號”缓缓离岸,载著西园寺家的野心,驶向漆黑的日本海。
皋月站在码头的边缘,直到那艘船的尾灯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
风更大了。
她將最后一口红薯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藤田。”
她转过身,黑色的长髮在风中飞舞。
“原料有了。接下来,去千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