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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
    张翠花想不通,因为一篇文章,供销社就要向杨玉凤道歉,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民不与官斗,是一种生存的智慧,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自古如此!
    供销社的墙上掛著“绝不无故殴打顾客”八个字,反过来理解就是,打就打了,找个藉口就行。
    张翠花见过被打的,见过被骂的,就是没见过被道歉的。
    “还挺能耐的,陈家又起来了?得嘞,以后不能再说閒话,免得被惦记上。”张翠花暗暗嘆口气。
    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
    没有人愿意轻易得罪一个有能力的人,能逼得供销社上门道歉就是一种能耐,一般人谁会得罪供销社?
    统购统销,供销社几乎包揽群眾的买与卖,一两米、一尺布、一颗糖,都要凭粮票、布票、糖票等票证到供销社购买。
    要拿捏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胡同里就有个供销社的售货员,平日里大伙儿都当爷捧著,没见过他跟谁道过歉。
    道歉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
    往往一句对不起,事情就能翻篇,陈北也是这么想的,至於真心不真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骂了我老娘,道歉让我老娘消气。
    因为吵架的事情,老娘被人说閒话,现在上门道歉,在院子里找回场面,这便够了。
    至於真心道歉,就是个笑话。
    基於舆论压力的道歉,哪来的真心?今儿上门道歉,並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了,仅此而已。
    陈北一直认为,道歉就是伤害之后,像嘲讽一般,拿著“错了”当藉口进行的一场表演。
    表演完,就该散场。
    陈北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却临时改了主意,因为街道办的王主任说了一句话:“都是误会,说开了,就算了!”
    如果道歉是一场表演,他们是连演都不演了。
    本来道个歉,走个过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要是变成误会,那就是对方没错,或者双方都有错。
    摆明了是欺负人。
    他们有欺负人的资格,无论是供销社,还是街道办,都能把手伸向居民的衣食住行,甚至工作、婚嫁。
    “妈,不能这么算了。”
    陈北看向王主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姐下乡时,家里要做顿出门饺子,去买前腿肉的场景。
    售货员拿刀背敲了敲案板,对老娘说:“那块是留给街道办王主任的,你想什么呢?”
    王主任,就是眼前这位。
    想到这,双眼不自觉地眯起来:“我现在没工作,就指著写文章赚点稿费,报社已经跟我约稿,要深入地写这个事。”
    “王主任,您是了解的,住在大杂院,没有一份正经工作,跟胡同串子似的,成天被人说三道四。”
    “好不容易有个正经营生,您不能砸我饭碗,断我財路吧?”
    闻言,王主任头皮发麻。
    干基层这么多年,能不明白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自己帮他安排工作,要不然这事没完。
    我来说和的,还要倒贴一份工作?
    王主任微微皱眉,看向肖主任,意思很明白,你看著办,安排工作也行,但你得欠我一份人情。
    肖主任摸了下鼻子,暗暗苦笑。
    本想借王主任压对方一头,没想到对方不吃这一套,直接就懟回来,自己根本没得选。
    陈北那篇文章造成的影响极坏。
    燕京各家单位都长期订阅燕京日报,文章早就传开。
    人民之间的传播更广。
    售货员长期以来都有刁难人的习惯,个个都是大爷,如今被人骂上报纸,自有无数人奔走相告。
    领导已经明確提出,处理不好,就处理自己。
    再让陈北发表几篇文章,还是一样的文风,等待自己的,最好的下场就是去看仓库。
    “年轻人嘛,就要参与到劳动生產中,才能发挥价值,小陈同志有才华,可不能浪费。”
    “王主任,您看呢?”
    不等王主任说话,陈北就接过话茬:“肖主任,您说的对,只是我这人吶,从小落下病根,身体虚弱,干不了重活。”
    “也就会写点文字。”
    “估计呀,也就能適应文化站、少年宫的工作,要是进工厂,也就能干干宣传科的活儿。”
    肖主任愣住,狮子大张口呢?
    文化站、少年宫,还有宣传科,都是极为体面的工作,一般人没点关係,根本进不去。
    深吸口气,只能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暗骂一句,本来不关自己的事,可自己来了,就关自己的事,要是不给解决,谁知道陈北会不会写文章骂街道办。
    至於工作……
    好的岗位一般是留下做人情的,卖肖主任一个面子也行,卖谁人情不是人情,供销社主任的权利还是挺大的。
    “还真巧了,自行车厂的宣传科有个名额,很適合小陈同志,明天你来街道办,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事情就这么定下。
    陈建业和杨玉凤两口子热情地把三人送到大院门口,转过身之后,两口子就面面相覷。
    “儿子跟你学的?”陈建业使劲地挠了挠头。
    刚才看著儿子表演,差点没傻眼,三言两语就讹了一份工作,跟个老江湖似的,自己都没这本事。
    “怎么不说是遗传你的。”
    杨玉凤啐了丈夫一口,高兴道:“行了,別瞎琢磨,供销社上门道歉,儿子找到工作,是好事。”
    “閒言碎语也能少一些。”
    夫妻俩咧著嘴,重新走进大院,很快就被人喊住,一个个都很好奇,供销社是怎么道歉的。
    “道歉就是道歉,还能怎么道歉,不过他们还是很有诚意的,带著王主任过来,说要给我家小北安排工作。”
    “自行车厂,宣传科。”
    “你们先聊著,刚回家就忙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饭。”
    杨玉凤说完,拉著丈夫就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很快又热闹起来:“嚯,小北还真有本事,宣传科的工作轻鬆,待遇也不错。”
    “他们家三职工了!”
    “是啊,三职工,工资加起来一百大几,还有三间大屋,这条件在胡同里也是拔尖的。”
    “小北跟晓莉,可惜了。”
    ……
    閒话碎语的传播是飞快的,十几分钟后就传到东跨院,孙父、孙母听了一会儿,感觉很不对劲。
    怎么就扯上自家闺女了?
    给媳妇使了个眼色,孙父先回屋,没一会儿孙母跟著回来:“叫我回来,有啥事儿?”
    “找个时间,给闺女办升学宴。”
    “不是说过不办吗?”
    按理说,考上大学肯定要办升学宴,可真要办,热闹是热闹,陈家却要落个没脸。
    院子里的人能不调侃?
    所有人坐在一起,指不定闹出什么么蛾子,孙家肯定会把陈家得罪死,还不如不办,留一些体面。
    “以前不办可以,现在不行。”
    孙父从口袋里摸出香菸点上,猛地吸了一口:“你没听到大伙儿怎么传的,说晓莉跟小北可惜了。”
    “这怎么能行?”
    “咱们家本来就理亏,但闺女考上大学,小北配不上,大家也这么认为,咱家才能保住体面。”
    “小北逼得供销社上门道歉,又找著工作,再让他们传下去,指不定就变成咱家嫌贫爱富。”
    “这可不行。”
    “升学宴不但要办,还要办的热热闹闹,让所有人认识到,就算陈北找到工作,也配不上大学生。”
    闻言,孙母缓缓点头,又皱起眉头:“这样一来,就真把陈家得罪死了,都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孙父沉默地抽著烟。
    一口接著一口,直到只剩下菸头:“顾不了那么多,闺女是大学生,名声不能坏。”
    “將来再嫁个大学生,就是两个大学生、两个干部,隨便伸一把手,就能把她弟弟妹妹拉起来。”
    “这是咱们老孙家的希望。”
    “至於陈家,得罪过一次,也不差再得罪一次,行了,好好想想,怎么把升学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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