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骂的?”
陈北挺好奇,却不意外,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文章这东西有人拍手叫好,就一定有人破口大骂。
“说你盲目乐观,改开就不可能,还有说当前就业都很难,还想站风口上,是痴人说梦。”
“没其它的?”陈北挠了挠头。
夏禾撇了撇嘴:“撒癔症呢,嫌被骂不够,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变著法儿骂你才舒服。”
“骂的不痛不痒,没意思。”
陈北嫌弃地扯了扯嘴角,甚至都清楚这些人怎么想的,改开是必然的,但既得利益者肯定反对。
骂骂咧咧才正常。
为这事儿,往后几年都没少吵架,跟这群人真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韩月单位的人说的,更关心改开,你要嫌挨骂没够,回头出去转转,听別人怎么骂的。”
百花胡同深处。
几个少年人围在一起,其中一位少女手上拿著一本人民文学,大声地念著“时间客”的三篇文章。
七十年代,这种情况很正常。
人们的收入不高,不会花太多钱买书,一本书买下来之后,都会互相传看借阅,或聚在一起分享探討。
少女读完之后,一位少男说:“写的真好,就是这种抗爭精神,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这才是咱们华夏。”
“我认为重点应该在第二篇。”
少女打断男生,轻咳一声:“重点应该放在明亡之后,可以解释清楚很多问题,也是最重要的。”
“以前我们总说百年积弱。”
“然后呢?挨打了,洋鬼子打进来,小鬼子打进来,一群人在那抓耳挠腮地反思。”
“反思些什么?”
“呀,我们的文明不行、教育不行、人种不行……总让我们反思,自我怀疑,好像咱们生下来就带著镣銬。”
“读完文章再看这些所谓的反思,都是放屁,臭不可闻。”
“是明亡之后,汉文化被压制,差点断层,才导致后来的百年积弱,什么文明不行,人种不行,放他娘的臭屁。”
“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找到百年积弱的真正的原因,血脉里的传承,仿佛一下就醒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使劲地点头。
“就是这种感觉,原来我们的祖先是那样的辉煌,没有榜样,摸著石头过河,却走了整整五千年。”
“五千年来,我们一直都是贏的那一个,是眾人崇拜的那一个,从来都是所有人的仰慕的中心。”
“翻翻歷史,从来都是高光的,別人都不敢拿手指头戳我,是有尊严有体面的那一个。”
“自来如此,祖祖辈辈如此。”
“我们不需要去反思什么文明、人种、教育不行,我们可以挺起脊梁骨,哪怕今天失败了,我们依然相信,明天一定能贏。”
“復兴,不是口號,是必然!”
少年们激情洋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孩子们,聊什么呢?瞧这激动的劲儿,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少年们纷纷看过去。
是个不到五十的中年人,样貌不像声音那般苍老,穿著笔挺的衬衫,却微微驼著背,让人感觉很不和谐。
“关老师,我们在討论文章呢。”
少女咧嘴笑了笑,把杂誌递过去:“您也看看,这几篇文章的观点很独特,看著特別提气。”
关三渡接过杂誌,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带上,看了一小段,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眯成一条线。
看到第二篇,心里直冒火。
“这不瞎胡闹嘛,写的什么玩意,百年积弱就是文化不行、教育不行,是近代出现的最大问题。”
“这歷史观就不对。”
“孩子们,还是要多读书,不能被人误导,要学习发达国家的经验,不能一味的臆想,走入歧途。”
少女闻言,微微蹙眉。
想了下,伸手拿回杂誌:“关老师,您忙著,我们换个地方交流读书心得,免得影响您。”
说完,带著一群少年就走。
拐过胡同口,少女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动不动就说我们这不行、那不行,这种水平也能当大学老师。”
“野猪戴眼镜,装啥文化人。”
“记住他所在的大学,以后高考报志愿要避开,能招这种人当老师,肯定不是什么好学校。”
关三渡没有回家,转身出了胡同,去报亭买了一本人民文学,回家就翻到陈北的三篇文章。
“这东西,流毒无穷啊!”
“还扯上血脉,这不是搞封迷嘛,西方发展就是好,不如人的地方要认,要反思才能进步。”
关三渡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並一一记录下来,每一条都要写一段话进行驳斥,打算投给报纸发表。
相似的事情,还不少。
人民文学的体量极大,每一期的销量都过百万册,每一本书都会在很多人手上流转。
夸的人多,肯定就有骂的。
陈北不会真无聊到到处去打听有谁骂自己,是怎么骂的,连著两天,心里都烦得很。
上班摸鱼时,看著白狐儿脸,心里更加纠结,要不要再进一步?
进一步吧,抱得美人归,但也不一定,过几个月就改开,万一她爹回来,把人带去香江,咋办?
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自己失恋也就罢了,还得连累家人,前有孙晓莉,后有夏禾,院子里能消停?父母得被人挤兑死。
不进,就退!
陈北又不捨得,无论什么年代,要找一个愿意跟你一起扛事的女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这姑娘绝美。
白狐儿脸、慵懒曼妙的身姿,每一点都戳在陈北的审美上,关键是脾气好,三观也正。
转眼,就到周五。
下班时,夏禾推著车,瞟了一眼陈北:“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总是一副拧巴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烦。”
“说说?”
“真没什么,就单纯的烦。”
说完,就骑上车,夏禾赶紧蹬车追上:“不说算了,明天要给我做一桌大餐,可別忘了。”
“放心吧,差不了。”陈北嗯道。
夏禾见他心不在焉的,咬了咬牙:“得你亲自动手才算,话说回来,你会做饭吗?”
“看不起谁呢,把哥们放在国营饭店,那就是大厨,明儿让你体验下,啥叫舌尖上的狂欢。”
“你就贫吧!”夏禾嫌弃地撇嘴。
厨艺这玩意儿是练出来的,普通人家里,一个月到头就那么点肉票,根本没地方练:“明天记得来接我。”
“十点?”陈北扭头看过去。
见夏禾点头,又说:“记得把夏天带上,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真的?”夏禾讶异。
“昨儿特意去买的。”
夏禾点了点头,蹬著自行车,很快就到三岔路口:“送我回去?”
“走吧!”
拐进岔路,没多远就到鸦儿胡同,说了声再见就要走,想了下又停下来,深吸口气:“问你个事儿。”
“说,听著呢。”
陈北摸下鼻子,轻咳一声:“那啥,要是过两年改开了,你爸回来,要带你去香江,你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