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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復甦的皮囊
    只一眼,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风声、喘息声、乃至心跳声,仿佛都消失了。
    十几条汉子们看著这难以理解的一幕,通通僵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巴。
    “都……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哪……哪有什么妖怪!都……都是假的!”程石慌忙后退,声音嘶哑的大吼。
    “我……我他妈就不信这个邪!!”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那道刺青也隨之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如针尖。
    癲狂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具被他一箭射穿腹部而亡的黑壮汉子的尸体上。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恐惧的对象,猛地衝上前去,举起柴刀,如同癲狂般朝著尸体的面部狠狠砍去!
    “来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有种出来!看老子不把你剁成肉酱!挡得住老子的刀吗!”
    然而,狂暴的柴刀砍在尸体面部后,在砍穿面骨的坚硬手感后,传来的那种怪异手感,让程石的心猛的一颤。
    紧接著看到的东西,让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手一软,柴刀“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只见,那具被他连砍数刀的尸体面部,半边头颅已被深深劈开,但裂口之下,露出的並非面部的肌肉,也更非是头骨,而是……
    而是另一张缓缓挤出,截然不同的,更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人脸!
    而那张苍老人脸被砍出的伤口之下,在更深的地方,看不到头骨看不到脑浆,只能看到从清晰越发变得模糊的分界层,似乎还有一张张血肉模糊的面孔在其下蠕动……
    一层又一层!不知是几张人皮紧密地叠加、缝合,共同偽装成了这样一个“黑壮汉子”!
    “饶命……好汉饶命……放过我吧……”一阵怪异无比,带著重重回音,仿佛由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哀嚎求饶声,从那被砍开的麵皮裂缝中幽幽传出。
    最外面那张属於黑壮汉子的皮囊已然死去,但其下暴露出的那些层层叠叠的人皮,却仿佛还未曾死透,因痛苦而扭动挣扎著发出哀鸣……
    就在这死寂与诡异哀鸣交织的恐怖时刻,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摩擦声,从眾人身后悄然响起。
    眾人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去。
    只见,最早那个被程石一箭射穿眼眶贯穿后脑而死的“俊秀少年”,此刻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少年”赤裸的背部,似乎沿著脊椎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一具面容憨厚的黑瘦少年尸体,如同蜕皮般,从中软软地滑落在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而那个依旧站立著,眼眶只剩下两个空洞窟窿的“俊秀少年”皮囊,它的面部似乎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然后,猛地张开了嘴。
    那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能看到脑后夜空的空洞。
    一声似乎蕴含著无尽痛苦与怨毒的悽厉嚎叫,从那空洞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非人的惨嚎终於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娘亲……娘亲……救我啊……”
    “啊啊啊!!!”
    “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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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惨叫,十几名汉子顿时如同炸窝的蚂蚁,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再也顾不上什么首领、同伴、食物,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朝著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就连一向以凶狠著称的程石,此刻也终於绷不住了,胯下一热,腥臊的恶臭奔涌而出。
    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再也顾不得头领的威严,手脚並用地跟著逃窜的人群,拼命向远处黑暗中跑去。
    在这片被夜幕笼罩的荒山野岭之中,程石一行人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肺部如同火烧般疼痛。
    然而,直到圆月高升,那远处山中传来的,那持续不断,悽厉得不像人声的哀嚎,却依旧在迴响……
    隨著程石一行惊慌逃窜,清冷的月色也渐渐没入天边。
    清晨的浓郁大雾掩盖了那一切,雾气朦朧中,周庄的人皮背后,裂口正一点点的自发弥合,將思维完全占满的剧烈痛苦,也隨之忽然淡去。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悽厉嚎叫,终於渐渐停歇,最终湮灭在死寂的浓雾之中。
    直到此刻,周庄的意识才从人皮中逐渐生长,陌生的情感与残破的记忆不断涌了进来……
    记忆定格在成都府外龙门山脉中。
    李家父子正在赶路。
    周庄『看到』,自己的『父亲』正赶著驴车,而自己一起牵著两头瘦羊,一同行走在一条人跡罕至的隱蔽小道上。
    『周庄』鼻子耸动著,嗅到空气中瀰漫的一种奇异臭味,那是熟透的稻穀无人收割,在田里彻底烂掉的味道。
    李家大郎,这个乾瘦黝黑的少年,当时正怔怔地朝著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农人疯癲的景象。
    深秋的冷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
    放眼望去,本该是一片灿烂金黄的稻田,已然化为狼藉的烂泥潭。
    饱满的稻穗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发黑,本该让人饱腹的粮食,此刻爬满了黑霉。
    偶尔,李家父子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身体形同骷髏的农人,眼神木然地走进泥泞的田里,颤抖著捧起一把发黑腐坏的稻穀,却连发出绝望哀嚎的力气都已失去。
    这深秋的寒意与细雨,彻底浇灭了这些兵祸下苟活者最后的希望。
    李家父子这一路行来,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秋收时节挥舞的镰刀,没有忙碌的农人,没有满载的牛车,甚至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就连山脉,都是光禿禿的。
    本该鬱鬱葱葱的山林,像是生了一场瘌痢头。
    所有能被够到的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地上的草皮被大片铲起,所有能勉强果腹的蕨根、野菜,更是早已消失无踪。
    “大丰收啊……”李大郎背靠著一棵被剥光的树干滑坐下来,目光复杂地望著被拴在驴车旁,眼神呆滯咀嚼著草料的两只瘦羊,以及那头默默喘息的壮驴。
    周庄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苦闷,正在自己胸口迴荡著。
    脸色黝黑,体格尚且健壮的李父,正靠著驴车往嘴里灌著烈酒。
    见儿子这副颓唐模样,他脸色一板,反手抽出一根竹条,“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少年背上。
    “嘿!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怕不是还可怜起这两头『羊』了?”
    李父口沫横飞地骂道:“怎么?良心过不去了?哼!这么有良心,你怎么不去报官啊?你就是有天大的良心也得连坐,下场如何不用老子再多说了吧?真他娘的不该带你这么个没用东西出来送货!”
    李大郎忍著背上的痛楚,不敢反抗,只是蜷缩成一团,小声嘟囔著:“爹……你变了,变得和爷爷越来越像了,你以前……明明不喝酒,也不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