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令云州刺史,徵调民夫,以『疏通河道,防治水患』为由,在枯狼河上游,秘密修筑堤坝,囤积水源……”
“……户部所拨『賑灾粮草』,不必运抵雁门关,改道黑风口外围,设立三十六处秘密粮仓,以供骑兵……”
“……令工部巧匠,打造『捕兽夹』十万,『绊马索』二十万,分发北境各州县民团,以『防备春季兽潮』为名,组织演练……”
一条条命令,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每一条,都有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的理由,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张指向蛮族的、无声的死亡之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將奏摺仔细地封入一个特製的黑漆木盒中。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角落里。
“將此物,连夜送入宫中,呈交陛下。记住,走密道。”
“遵命。”
黑影接过木盒,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一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恆在看过这份秘密奏摺后,久久没有言语。他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那凝重之下,却是一股即將喷薄而出的兴奋与激动。
他终於明白,陆渊的真正目標是什么了。
这个年轻人的胃口,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一战,彻底打断蛮族的脊梁骨!让他们百年之內,再也无力南窥!
良久,赵恆拿起硃笔,在奏摺的末尾,只批覆了一个字。
“准。”
这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一场针对整个蛮族的巨大杀局,在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伴隨著这封秘密奏摺,於这个寂静的深夜,悄然布下。
北境的夜,依旧寒冷。但死亡的种子,已经开始生根发芽。
从鸿臚寺的奢华宴会回到驛馆后,图拉王子一扫白日里的“醉態”,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闪烁著贪婪而又得意的光芒。
他成功了!
他此行的任务,是刺探大乾的虚实,是看清那个神秘的靖北大都督陆渊的真面目。而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將这些天在京城的见闻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证据链”。
首先,是那个冠军侯陆渊。一个彻头彻尾的紈絝子弟!贪图享乐,言语轻浮,对军国大事没有丝毫兴趣,甚至亲口承认雁门关的胜利只是运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原雄鹰的对手?他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草包!
其次,是大乾的朝堂。他通过收买的眼线,得知了朝堂上日復一日的爭吵。主战派、主和派、索赔派……君臣离心,意见不一。这不正是一个国家衰弱的徵兆吗?
再次,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眼线的回报说,皇帝在朝堂上忧心忡忡,唉声嘆气,为了战和之事左右为难。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怕了!他也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无力再支撑一场大战!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钱!
陆渊的抱怨,户部尚书的哭穷,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大乾的国库,空了!
一个没有钱的帝国,就像一头没有了牙齿的老虎,看起来嚇人,实则外强中乾!
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印证了他最初的猜测。
雁门关的胜利,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侥倖!是一场由天时(暴雪)、地利(关隘)和人和(大乾倾尽国力的孤注一掷)共同造就的奇蹟!
而奇蹟,是不可复製的!
图拉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无比正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已经彻底看穿了猎物的偽装,洞悉了它所有的弱点。
他,图拉王子,凭藉自己的智慧,识破了大乾的虚张声势!他將成为指引蛮族走向最终胜利的英雄!
“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得意,让他在房间里低声笑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大汗接到自己的这封信后,会是何等的欣喜若狂。他也仿佛看到,明年开春,当他跟隨大汗的铁蹄,再次踏入这座繁华的京城时,那个叫陆渊的草包侯爷,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到那时,他要亲手拧下陆渊的脑袋,用他的头骨来做酒杯!
怀著这种激动的心情,图拉王子迫不及待地走到了书案前。他摊开一张上好的羊皮纸,拿出笔墨,將自己这些天的“重大发现”和“精准判断”,全部写了下来。
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飞舞,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大乾国库空虚,已无力再战,此乃千真万確!其靖北大都督陆渊,乃一贪图享乐之紈絝草包,言谈举止,鄙陋不堪,全无將帅之风,不足为怪!”
“……雁门关之胜,纯属天时侥倖!其君臣上下,已被此一战耗尽心力,如今貌合神离,外强中乾,实乃我族千载难逢之良机!”
“……侄儿斗胆进言:大汗可一面假意议和,以重金美女麻痹其心,一面则积极备战,厉兵秣马!待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便是我大军绕开雁门,长驱直入,一雪前耻,直捣黄龙之日!届时,大乾京城,唾手可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將信纸上的墨跡吹乾,小心翼翼地捲起,装入一个特製的蜡丸之中。
他唤来自己最心腹的信使,那个能日行八百里的草原之子。
“拿著这个,”图拉將蜡丸和自己的亲王令牌一同交到信使手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亲手交到大汗手中!告诉大汗,这是我们蛮族百年不遇的机会!”
“遵命!”信使郑重地接过东西,揣入怀中,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图拉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著京城万家灯火的璀璨夜景,眼神中充满了轻蔑和贪婪。
在他看来,这封信,就是送回草原的捷报。一封能为大汗,为整个蛮族,带来最终捷报。
他坚信不疑。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封他引以为傲的“捷报”,从写下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剧毒。
这毒,不仅会毒死铁木真,更会毒死整个蛮族的未来。
这封信,不是捷报。
而是一封,由他亲手发往地狱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