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刚被马国英打砸过的办公室。
王满银走在前面,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地上散落的文件图纸已经被匆匆归拢到墙角,墨水渍还在水泥地上留著蓝黑色的蜿蜒痕跡,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歪在桌脚。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之前那股歇斯底里的躁气。
王满银没说什么,走过去把窗户开得更大些,燥热的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残留的几张纸片。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也有些皱巴了,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武惠良,又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先给武惠良点上,再凑到自己嘴边。
两人就站在窗边,对著窗外白晃晃的日头和院子里的老槐树,默默抽了几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光线里裊裊升腾,又被风吹散。
“今天这事,干得痛快。够原西县的干部们嚼半个月舌头了。捆了马国英,押到县委去,够果决,大快人心!”
武惠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著点笑意,他弹了弹菸灰,“你是没瞧见,最后冯书记宣布的时候,马国雄那张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紫里透著黑。大快人心。”
王满银苦笑著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烟,让那股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惠良,果决啥?我也是被逼得没法,我本不想闹这么僵。可您也看见了,马国英那样儿……哪里是来谈事情的,但凡有半点讲道理的样子?也不至於让我对她下狠手,她没有官场里那套你来我往的打机锋,这就是泼妇骂街,是耍横。”
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看著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退一步,她就能进十步。我今天要是软了,被她拿『我哥是马国雄』给嚇唬住,別说纺织厂整顿不下去,往后我在工业局,怕是说句话都没人听了。立不住,工作没法干。”
武惠良点点头,目光也扫过地上的墨渍:“你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能纵容。仗著马国雄的势,把纺织厂折腾成那样,都是那些软蛋干部惯的。”他有些感慨,又有些佩服王满银的悍猛,就如当初对付劫匪一样。
“我在村里待过,这种蛮横泼妇见得多了。或仗著家里人多,或仗著有点关係就胡搅蛮缠的。
最好的法子,就是当眾撕破她那层唬人的皮。村里民兵可比这些保卫干事还蛮……,这种事,要简单,粗暴,最管用。”王满银吐著烟圈,语气很淡。
武惠良点著头“我也算开了眼界”他顿了顿,看著王满银,“这回跟马国雄翻脸……你心里有底?”
“明面上,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占著理,程序上也挑不出大毛病。” 王满银语气平静,“暗地里……不是还有您,还有田副主任么。” 这话他说得坦然,没有諂媚,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惠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小子!滑头!”
笑过之后,他脸色认真了些,“马国雄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脸丟尽了不说,冯世宽心里怕是也膈应他——一个县领导,连自家妹子都管不住,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他这个干部,重面子,轻民生,私心重。我来原西这段时间,没少跟他打交道,真有点阂应他。
田福军同志私下里也跟我嘆气,说这样的干部多了,老百姓的事就难办了,尽虚头巴佬,说这种人占著位子,就是耽误事。有那样一个哥,马国英那副不讲理的泼妇作派,倒也不稀奇。”
王满银抬眼望了眼武惠良,似乎在说,他和田福军的关係好到无话不说的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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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良看懂他眼神里的意思,自顾自开口解释“田副主任这人还真不错,有学识,有见识,还一心为民服务,我俩可是有共同语言……。今年这旱……。”
这话题沉重,让两人沉默著又抽了几口烟。武惠良像是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有个事,跟你透个风。冯世宽今年跟地区的高凤阁副书记,又搭上线了。
冯全力硬要把小化肥厂筹备这摊事抢过去,请的省化肥厂那几个技术员,就是高凤阁家里给牵的线。” 他嘴角撇了撇,带著点讥誚,“冯书记大概觉得,这是个手拿把攥的功劳。但没想到,现在可有些骑虎难下。”
王满银听了,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菸头在窗台的砖缝里慢慢碾灭,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点复杂的意味。
当初这办小化肥厂的主意,还是他提的,本来是想和冯全力一起搞,也算给他带份功绩
没想到被冯全力和陈向东合力抢了去,倒把他给踢出来,以为这是碗里的政绩。
武惠良看他这样子,挑眉:“怎么?你当初可是提议建小化肥厂的,心里有谱?”
“谱不敢说。” 王满银搓了搓手指上的菸灰,语气平实,“但我大概能想到他们会遇到啥难处。小化肥厂看著简单,可对咱们原西来说,实则挺为难的。至於冯全力……。”
“哦?说说。” 武惠良来了兴趣。
“头一个,技术不匹配。” 王满银掰著手指头,“省里来的技术员,伺候惯了省化肥厂那种大机器、洋设备,一套流程下来多少参数、多少仪表。
哪懂咱县上这种小打小闹的路子?设备选型不对路,工艺也不接地气。
我本来想建的小化肥厂,要的是『土法上马』,设备得小型化,很多部件可能就得因陋就简,甚至非標定製。他们那套经验,未必对得上咱们的土条件。
全县扒拉扒拉,有几个真正懂化工原理、能自己画图改设备的?
小化肥厂那筹备组里,坐著的都是行政干部,喊政治口號在行,机器转不转,阀门开多大,他们抓瞎。”
“第二,就是资金。” 王满银伸出第二根手指,“县里財政多紧巴,您比我清楚。上头拨的那点款子,听著数目不小,可要买设备、盖厂房、备原料,哪一样不得真金白银?省里技术员按他们那套標准提预算,我敢说,绝对大大超支。钱不够,事就卡脖子。”